账找到了,可怎么把它弄出来,成了难题。
先生道:“总号的库房白日里有人守着。夜里也有人在库房外头值夜。”他道:“硬闯闯不进去。咱们得想个法子,让恒昌自己把账送出来。”
沈惊澜道:“先生,恒昌怎么会自己把账送出来?”
先生道:“等着看。”他道:“郑三昨儿进了城,今日还在总号。他这会儿心里正打鼓呢。”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打什么鼓?”
先生道:“账是他看着丢的。他交不出账,钱守业就要他的命。”他道:“郑三这个人精得很。他要是觉着恒昌要拿他顶缸,他就会自己另寻出路。”
正说着,客栈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惊澜探头一看,就见郑三从街对面的茶铺里出来,低着头往城南去了。
先生道:“惊澜,跟上去。别跟太近,看他去哪儿。”
沈惊澜应了一声,下了楼,远远地缀着郑三。
郑三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穿街过巷,到了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妇人。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郑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妇人,转身走了。
沈惊澜躲在对面的墙角看得真切。郑三递给妇人的,像是一个纸包。
他等郑三走远了才过去看了一眼那户人家。门楣上没什么标识,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沈惊澜记下位置,回了客栈,把这情形说给先生听。
先生道:“郑三在府城有个相好的,就住在城南。他每回进城都要去看她。”他道:“他给她的那个纸包,多半是银钱。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留后路,是怕恒昌拿他顶缸?”
先生道:“八成。”他道:“账丢了,钱守业饶不了他。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桩事他躲不掉了。他躲不掉,就得自己想办法。”
这天夜里,先生让沈惊澜再去总号后院的河上守着。
沈惊澜划着小船停在河心,远远地看着后院。约莫二更天的时候,后院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闪了出来。
借着月光,沈惊澜看清了那人正是郑三。
郑三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贴着墙根往河边走。他走到水门边上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凑到嘴边。
是火折子。
沈惊澜心里一紧。他看见郑三点着了火折子,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一张的纸往火折子上凑。
他烧账。
沈惊澜正要划船过去,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船上,按住他的肩膀道:“别动。”
沈惊澜道:“先生,他在烧账!”
先生道:“他烧的不是总账。”他道:“他烧的是他自己手里的私账。他贴身带的那本磨坊管事的账。他这是要把自己的痕迹烧干净。”
沈惊澜道:“先生,那他烧完了,咱们怎么办?”
先生道:“让他烧。”他道:“他烧的是怕人看见的东西。他越是烧,越是说明他怕的不只是丢账这一桩。”
果然郑三烧了几张,又把剩下的纸揣回怀里,四下看了看,原路回了后院,把门关严了。
小船漂在河心。先生道:“惊澜,明儿你再去城南看看郑三那相好的。他既然留了后路,那后路里说不定就有他不敢烧的东西。”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明白了。他烧得掉纸,烧不掉后路。”
这一夜沈惊澜躺在客栈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着郑三蹲在水门边一张一张烧纸的样子。火光里郑三的脸忽明忽暗。他想着那火堆里的纸是郑三的私账。他想着郑三烧它是怕它落在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