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先生和沈惊澜又踏上了去府城的路。
这一回两个人走的是官道。月光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沈惊澜走得急,额头沁出汗来,先生在前头脚步不停。
走到半夜,两个人在路边一间破庙里歇了脚。
沈惊澜道:“先生,咱们就这么追,追得上吗?”
先生道:“追账不能光靠腿,得靠脑子。”他道:“账要是夜里出城,天明前进城,这会儿早就到了府城总号了。咱们要做的不是追上它,是在它藏好之前找到它。”
沈惊澜道:“先生,那怎么找?”
先生道:“恒昌总号是座三进的院子。账房在前院,库房在后院。库房里头还有一间暗室,平日锁着,谁也没进去过。”他道:“账要藏,多半就藏在那间暗室里。”
沈惊澜道:“先生,那暗室的门在哪儿?”
先生道:“在库房西墙的后头夹层里。外人看不出来。”他道:“这暗室的事,是蛰庐旧人早年捎信告诉我的。他说恒昌总号的暗室藏过私货,也藏过账。”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夜里摸进去?”
先生道:“总号不比磨坊。总号的院墙高出一截,墙头还拉了一道铁丝网。硬爬爬不进去。”
沈惊澜道:“那怎么办?”
先生道:“走水路。”他道:“总号后院临着一条河。河上常年停着恒昌自家的船。从船上能看见后院库房的墙。那墙下头有个水门,平日用铁板封着,只有涨水的时候才开。”
沈惊澜道:“先生,水门?”
先生道:“是。那水门是恒昌早年走货的时候修的。如今多半还留着。”他道:“明儿夜里咱们从河上过去,看看那水门还开得开。”
第二天两个人进了府城,先在河沿上租了一条小船。
撑船的是个老汉,听说是游河的,也不多问。小船顺着河慢慢荡过去。经过恒昌总号后院的时候,沈惊澜看见后院的墙很高,墙根下果然露出一道铁板的边沿,半截浸在水里。
先生道:“看见没有。那道铁板就是水门。”
沈惊澜道:“先生,铁板封着,怎么进去?”
先生道:“封着是怕外头的人进去。可从里头能开。”他道:“铁板后头是一道石阶。石阶通到库房的地底下。恒昌的人走货走急了,就从这门里进出。”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得等它开门?”
先生道:“不用等。”他道:“那道铁板年头久了,锁簧多半锈了。找个懂行的,从外头能拨开。”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不瞒先生,拨锁簧,弟子学过两手。”
先生看了他一眼道:“你学过?”
沈惊澜道:“早年爷爷教过。他说行医的人走村串户,遇上急事进不了门,这一手能救命。”
先生道:“好。那今夜就用你这一手。”他道:“先回客栈歇一歇。天黑透了,咱们从河上过去。”
夜里小船又荡了出来。这一回船上多了一根竹篙,一把旧镰刀。
小船停在恒昌总号后院的墙根下。沈惊澜蹲在船头,探出身,把镰刀伸进水里,够到铁板边沿,摸到锁簧的位置。
铁板在水下冰凉。锁簧果然锈了,镰刀勾住,一点一点往旁边拨。拨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只听水里咯噔一声,锁簧开了。
沈惊澜收回镰刀道:“先生,开了。”
先生道:“好。惊澜,你进去。记住了:库房里进了门往西,靠墙第三排架子后头就是暗室的夹层门。门上有把铜锁,锁簧是新的,拨不开。可那扇门年头也久了,门轴松了,你用力一推,门板能整个脱下来。”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水门里潜了进去。水不深,齐腰。石阶往上走了七八级,就是库房的底。
库房里黑漆漆的,堆着一袋一袋的药材,还有一摞一摞的空麻袋。沈惊澜贴着墙摸到西边第三排架子后头,果然有一扇齐人高的门。
门上的铜锁锁着。他伸手按在门板上,试着推了推。门轴果然松了。他用力一推,门板整个脱了下来,靠在墙上。
门里是一间斗室。墙角码着几只樟木箱子。沈惊澜摸过去打开箱盖,里头是一摞一摞的账册。
他抄起最上头的一本,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上头写着:恒昌磨坊甲申年进出总账。
账果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