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道:“提防是提防,账本在磨坊里锁着,他手脚动得再快,也快不过钥匙。”他道:“他要是真动了手脚,咱们的胜算反倒更大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不明白。”
先生道:“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道:“他要是派人去动账,动的就是他自己。他越是急着遮,露的破绽越多。”
回到客栈,先生把两册抄本又拿出来翻了一遍。他道:“惊澜,你把这抄本收好。这两册抄本是今儿堂上立了案的,往后就是铁证。”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把它们跟旧账的抄本放在一处。”
先生道:“好。”他道:“还有一桩,你留意着。钱守业今儿说恒昌在府城经营二十年,童叟无欺。他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他怕的正是这二十年里头的事。”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住了。”
这一夜,云水城里风言风语更多了。有人说恒昌的薛三爷已经动了身,往云水来了。先生听了只是道:“他来了更好。他来了,戏才热闹。”
沈惊澜道:“先生,那两册抄本,县太爷看了半天,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先生道:“他看出的是数目对不上。”他道:“一个磨坊,一年进四十担滑石,一年进二十担滑石。粉料八十担,粉料七十担。这数目差得离谱。”
沈惊澜道:“先生,那恒昌的人怎么就没想过把两本账做平?”
先生道:“做平了,就没法挣钱了。”他道:“假粉挣的就是这笔差额。滑石便宜,粉料贵。掺进去的滑石越多,挣得越多。”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懂了。这账上差出来的每一担,都是它们昧下的钱。”
先生道:“是这个理。”他道:“所以这笔账,它宁可冒着被查的风险,也要留着。”
沈惊澜道:“先生,那钱守业在堂上为什么还要死撑?”
先生道:“他撑的不是理,是势。”他道:“他撑住气势,是想让县太爷觉得恒昌有底气。底气这东西,撑得越久,塌得越快。”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住了。”
退堂之后,先生没有立刻回客栈。他带着沈惊澜在县衙门口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钱守业走远的背影道:“惊澜,你看他走路的样子。”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看着,他脚步有些乱。”
先生道:“乱了,就说明他心乱了。”他道:“心乱的人,回去头一件事就是布置。布置就有动静,有动静就有破绽。”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等着看他的破绽?”
先生道:“等着。”他道:“三天工夫,够他折腾的了。”
先生道:“惊澜,你猜钱守业回去头一件会做什么?”
沈惊澜想了想道:“弟子想着,他头一件该是去磨坊,把账本看好。”
先生道:“他要是只去磨坊,倒还罢了。”他道:“他怕的是三日后验账,账对不上。所以他回去头一件,多半是去找郑三。”
沈惊澜道:“先生,他找郑三做什么?”
先生道:“对口径。”他道:“旧账是郑三经手的,活账也是郑三经手的。要圆谎,先得让郑三把话说圆。”
沈惊澜道:“先生,那郑三肯配合他圆谎吗?”
先生道:“郑三精得很。”他道:“他要是肯替钱守业圆谎,恒昌就还是他的靠山。他要是觉着靠山要塌了,他就得给自己另找一条路。”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等着看郑三选哪条路?”
先生道:“等着。”他道:“三日工夫,够他把路想明白的。”
这一夜先生睡得很早。沈惊澜却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想着钱守业,想着郑三,想着磨坊铁柜里那两把钥匙。
他想着,这一场官司,牵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想着,先生说的对,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怎么走,账就怎么走。
他翻了个身,窗外月色正白。他想着,三日之后,一切就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