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道:“呈上来。”
先生从袖中取出两册抄本,双手呈上。
县太爷接过去翻开。方主簿凑过来一同看。
先生道:“大老爷,这一册是恒昌磨坊管事郑三的旧账抄本。上头记着磨坊一年进滑石四十担,粉料八十担。”他道:“这一册是磨坊活账的抄本。上头记着滑石进了二十担,粉料出了七十担。”
县太爷道:“这一进一出对不上?”
先生道:“对不上。”他道:“差的那二十担滑石磨成了粉,掺进了粉料里。这批掺了滑石的粉卖往滨江,卖往康源。”他道:“大老爷,滨江的顺记药栈、柳巷的恒昌分号都有接货的记档。这些何老板手里有收货单为证。”
钱守业的脸色白了。
县太爷道:“钱管事,这账你怎么说?”
钱守业强撑着道:“大老爷,这两册抄本来历不明。谁晓得是不是他们自己编的?”
先生道:“钱管事,抄本可以是编的。可账本是死的。”他道:“郑三的旧账本如今还在磨坊。活账的铁柜还在账房。大老爷只要派人去磨坊取账当堂核对,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县太爷听了点了点头道:“来呀,派两名差役即刻去恒昌磨坊提取账本。”
钱守业急道:“大老爷,磨坊的账是恒昌的私账,外人动不得。”
县太爷道:“私账也是账。既是账,就能验。你恒昌若是清白,账验了自然清白。若是账里有鬼,验出来就怪不得旁人了。”
钱守业说不出话来。
县太爷道:“今日暂且退堂。三日后差役取了账,再行开审。何半山、钱守业都到堂听审。”
退堂之后,人群散去。
钱守业走出县衙,脸色铁青。他走到先生身边压低声音道:“先生,我记住你了。恒昌在府城经营二十年,不是几个乡下人能扳得动的。”
先生道:“钱管事,恒昌在府城经营二十年,是不是干干净净的二十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道:“账就在磨坊里。三日后一验便知。”
钱守业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道:“先生,钱管事这一走,怕是回去要烧账了。”
先生道:“烧不烧由他。”他道:“账烧得了一册,烧不了满柜。他要是真烧了,反倒坐实了咱们的话。”他道:“惊澜,这三日咱们哪也不去,就在云水等着。等着看恒昌的账到底敢不敢验。”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等着。”
先生呈完两册抄本,并没有急着退回去。他站在原地,等县太爷把两册抄本翻完。
方主簿在一旁道:“这两册抄本,一册记四十担八十担,一册记二十担七十担。同一个磨坊,两册账,进出全对不上。”
先生道:“主簿大人说得是。磨坊里有一套旧账,一套活账。旧账给上头看的,活账是自家记的。两套账摆在一处,假粉的路子就露了。”
沈惊澜站在先生身后,听着堂上这些话,手心都是汗。
县太爷把两册抄本放在案上,又问了几桩细节。先生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他道:“大老爷,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验账的时候,请把郑三管事和葛三思一并传来。钥匙在他们手里,账也在他们手里。人在账在,对起来才作得数。”
县太爷点了点头道:“记下了。”
钱守业站在被告的位置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先生堵了回去。
退堂之后,沈惊澜跟着先生出了县衙。他道:“先生,钱守业今儿在堂上,话越来越少了。”
先生道:“话少,是因为理亏。”他道:“理亏的人,头一句是硬话,后头就只剩虚话了。”
钱守业走出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先生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刀。
沈惊澜道:“先生,钱守业刚才那句话,是说给咱们听的?”
先生道:“是说给咱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道:“他心里也虚。二十年的铺子,他怕输。”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要不要提防他在这三日里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