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先生备了一应物件:一盏遮了布的小灯,一册空白的纸,一支好使的笔。
夜里两个人摸黑出了客栈。
先生带着沈惊澜绕到磨坊东墙外。老槐树还探着枝丫。沈惊澜刚要爬树,先生按住他道:“今夜不走墙头。走正门。”
沈惊澜道:“先生,正门有人。”
先生道:“正门的门房,丑时睡得死。他睡觉有个毛病,门闩不插实。”他道:“你从门缝里伸进手去,把门闩一点一点拨开。拨开了,咱们进去,办完事再原样插上。”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试试。”
他走到大门前,蹲下身,从门缝里探进手去,摸着门闩一点一点往旁边拨。门闩是根木条,拨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动。沈惊澜屏着气,拨到一半停住,等了一会儿,见门房里没有动静,才接着拨。
门闩终于拨开了。
两个人闪身进了院子,又轻轻把门掩上。
账房的门也是虚掩的。沈惊澜推开门,侧身进去。先生守在门口把风。
沈惊澜走到铁柜前。铜锁的钥匙葛三思夜里放在枕头底下,不在柜上。铁锁的钥匙也不知道在哪儿。他犯了难。
先生低声道:“惊澜,看看柜子底下。”
沈惊澜伸手往铁柜底下摸去。果然柜子底下贴着一只布包。打开,里头两把钥匙并排躺着。
他心里一喜,取出钥匙,插进铜锁拧开。又插进铁锁拧开。柜门开了。
柜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账册。沈惊澜按先生说的,抽出活账,翻到进料那几页,就着遮了布的小灯飞快地抄。滑石四十担,粉料八十担。又翻到出货那几页,滨江顺记走水路,一船一船的粉。
他抄得飞快,手心出汗。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抄完了。他把账册放回原处,锁好两把锁,把钥匙放回柜子底下的布包里,退出了账房。
两个人掩好账房的门,从大门里退出来,又原样把门闩插好。
回到客栈,沈惊澜把抄本摊在桌上。先生就着灯,一页一页看过去。
先生道:“惊澜,你这一回抄着了。”他道:“郑三旧账上,滑石进了四十担。活账上,滑石只记了二十担。差的二十担,去了哪儿?”
沈惊澜道:“先生,差的那二十担,就是掺进粉里的?”
先生道:“对。”他道:“二十担滑石磨成了粉,掺进粉料里,卖给了滨江,卖给了康源。”他道:“这一进一出,两头一对,恒昌的假粉就再也抵赖不掉了。”
物件备齐之后,先生又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他道:“灯要遮严,纸要压平,笔要蘸饱。三样缺一样,这一趟就白跑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再核对一遍。”
先生道:“核对完了,就歇着。养足精神,丑时才有手劲。”
夜里出门的时候,天边没有月亮。沈惊澜想着,这样的夜,正适合办这样的差。
走到磨坊大门前,他蹲下身,手从门缝里探进去。门闩是根木条,摸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
他一点一点地拨,拨到一半停住,侧耳听了听门房里的动静。鼾声均匀,睡得正沉。
他这才接着拨。门闩滑开的那一下,他手心里全是汗。
进了账房,他先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才摸到铁柜前。
先生那句看看柜子底下,他一开始没明白。等摸到那只布包,他才懂了先生的用意。
他想着,葛三思把钥匙藏得再深,也深不过先生的眼睛。
抄账的时候,他手上的笔飞快地动着,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账页。滑石四十担,粉料八十担,滨江顺记,一船一船。
退出来的时候,他把账房的门原样掩好,又在大门外头站了一会儿,平了平心跳,才跟着先生回客栈。
先生道:“惊澜,方才你开柜的时候,我数了数,从你进账房到出来,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还是慢了。”
先生道:“不慢。”他道:“一盏茶的工夫,刚好够巡夜的那一圈转过去。”他道:“你要是再快,反而容易出错。”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抄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有几笔,弟子生怕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