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惊澜又趴上了磨坊墙头的老槐树。
院子里账房的灯还亮着。葛三思坐在灯下翻着一本账,时不时的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约莫亥时,葛三思吹了灯,进了耳房。院子里暗下来。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巡夜的汉子提着灯笼从门房那边出来,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他转得很慢,走到东墙根下停了一停,抬头往墙头上看了一眼。
沈惊澜屏住呼吸,贴着墙头一动不动。
那汉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提着灯笼又绕到西边去了。
沈惊澜记下时辰,悄悄下了树。
此后连着三夜,他都在同一时候趴上墙头。巡夜的汉子每夜亥时转一圈,子时转一圈,丑时转一圈。每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这情形学给先生听。
先生道:“亥时一圈,子时一圈,丑时一圈。每圈一盏茶的工夫。”他道:“这就好办了。夜里的空当,就够咱们使一回手了。”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先生道:“明夜丑时。”他道:“丑时那一圈是最后一圈。转完了,到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那两个时辰,巡夜的不会再出来。”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下了。”
先生道:“惊澜,动手的那天夜里,你进账房只办一桩事:把铁柜打开,把活账里滑石进料那几页和滨江出货那几页抄下来。抄完,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退出来。”
沈惊澜道:“先生,那钥匙呢?”
先生道:“钥匙不带走。”他道:“钥匙动了,葛三思明儿一早就会察觉。钥匙不动,柜门开了又锁上,账少了页数,他要不是一笔一笔地对,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明白了。咱们要的是账,不是钥匙。”
先生道:“是这个理。”他道:“明夜丑时是个大日子。成了,恒昌的活账就在咱们手里了。不成,往后就没有第二回机会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这一回一定办成。”
这一夜的风比前几夜都大。沈惊澜攀上老槐树的时候,枝丫被风吹得直晃。
他定了定神,才在墙头上趴稳。他想着,风大也有风大的好处,枝叶响动,盖得住动静。
账房的灯亮到亥时。葛三思坐在灯下,翻一会儿账,抬头看一眼窗外。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等。
沈惊澜看着他的影子,想着这个人守着那把钥匙,守了二十年,守得草木皆兵。
亥时一过,灯灭了。院子里黑下来,只有风声。
巡夜的汉子提着灯笼出来的时候,沈惊澜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他想着,灯笼光一晃,墙头上一点影子都藏不住。
那汉子走到东墙根下停住,抬头往墙头上看。沈惊澜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汉子收回目光,提着灯笼往西边去了。
沈惊澜这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了树,他想着,这一回摸哨,摸到的是时辰,也是胆量。
连着三夜,他把巡夜的圈数、时辰、走法都记熟了。
先生听完道:“惊澜,你记的这几笔,比抄一页账还值钱。”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想着,丑时动手,正是巡夜的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先生道:“是这个理。”他道:“天时地利都占全了,剩下就看临门一脚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连着三夜趴墙头,还有一桩发现。”
先生道:“你说。”
沈惊澜道:“巡夜的汉子每回到东墙根下,都要停一停,往墙头上看一眼。他像是知道这棵树。”
先生道:“他知道这棵树,是因为树是老槐树,枝丫探过墙头,是个好上墙的地方。”他道:“他每回都看,是怕有人借这棵树翻墙。”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明夜动手,这棵树就不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