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等赵烈那声“它学会了”的余音散干净,先把手里的铜籽塞回侧兜,腾出指头在井口沿的铁皮上摸了一圈。摸到赵烈刚才磕过的弯口,指腹底下那道凹痕还带着铜环撞出来的热乎气,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别磕了。”我把铁条从盖板缝上抽回来,人往井口后头那个坑边挪了半步,鞋底在废渣上蹭出一点响,“它蹲在洼地里不动,就是等咱们磕第三下。咱们磕一下它学一下,磕两下它学两下,再磕下去,它连铜环带铁皮颤的尾巴都得学全。”
赵烈在坑里仰头看我,链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勒得那截小臂上的筋一鼓一鼓的,像底下有虫在拱。
“不磕?不磕它就不动了?”
“它不动,咱们动。”我把铁条尖往洼地那边一指,“你从坑里出来,贴着井口左边那溜草皮往槐树底下绕,脚步放碎,别踩断草茎。它蹲在洼地听声,听的是井口这边,你从它侧后头过去,它未必转得过来。”
赵烈把链子从手腕上褪下来,两头往腰后一别,人从坑里猫着腰起来。他鞋底在废渣上蹭了一下,蹭出点响,我立刻拿铜环在井口右边铁皮上轻轻磕了一记——磕得短,磕完就拿手把铜环捂住,让那点颤声闷在掌心里。
洼地那边草叶抖了一下,停住,又抖。
赵烈趁这一下已经蹿出去五六步,贴着草皮往槐树方向绕,步子碎得跟踩鸡蛋似的。我盯着他后脊梁,看他绕到洼地侧后头那棵矮棵子边上,人蹲下去,手往腰后摸。
我拿铜环又磕一下,这回磕在井口正中间的铁皮包边上,磕完就换左手拿铁条在盖板缝里刮了一下。铁条刮铁盖板,声是“吱”的一声,又尖又涩,跟铜环那声“当”完全两路。洼地里那阵草叶抖停了,停了有两息,然后从洼地靠槐树那半边,传来一声“吱”。
学得不像。尾巴太短,起头太尖,中间那点涩劲没仿出来。
啧,就这?
赵烈在矮棵子后头忽然直起半截身子,手往前一探,又缩回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滚,滚进草窝里。他滚的那一下带倒了那棵矮棵子,叶子哗啦一响,洼地里那东西猛地往上一蹿——我从井口这边看见一团灰白的东西贴着草皮弹起来,个头不大,跟半大的狗差不多,可形状不对,身子太长,前头窄后头宽,蹿起来的时候四只脚并成两对,落地又摊开,摊成一片贴在地上。
赵烈从草窝里翻起来,手里攥着链子,链子一头甩出去,正抽在那团灰白东西的背脊上。链环撞上去,声是闷的,跟抽在湿泥袋子上似的。那东西往旁边一缩,缩进洼地边上一道浅沟里,沟不深,可它一进去就摊平了,摊得跟沟底的泥一个色。要不是赵烈链子还搭在它背上,我几乎找不着它在哪儿。
“别让它进沟!”我喊了一声,人已经从井口后头蹿出去,铁条攥在手里,跑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这身板跑不快,脚底下草皮一滑,差点又栽。赵烈听见我喊,链子往回一收,收得急了,那东西被链子带得从沟里翻出来半截,露出底下那面——肚皮上密密麻麻排着细鳞,鳞片缝里嵌着碎布屑和干草梗,还有几根灰白线头缠在鳞片上没掉。
赵烈拿链子缠住它前半截,往草皮上按。那东西后半截甩起来抽在赵烈小臂上,抽出一声脆响。赵烈骂了一句,骂得挺脏,可手没松,膝盖压上去,把它整条按进草里。
我跑到跟前,铁条尖对准它脑袋前头那块,没扎,先蹲下去看。它脑袋尖,没眼睛,鼻头位置长着一圈皱皮,皱皮中间有个小孔,一张一合地喘。刚才学声的就是这个孔,学铜环、学链子、学刮铁皮,全从这孔里出来。
“它没长眼。”赵烈膝盖底下那东西还在挣,挣得他整个人跟着晃,“怪不得贴地爬,它靠听。”
“不光靠听。”我拿铁条尖挑开它背脊上被链子抽裂的那道口子,裂口里翻出一样东西,暗铜色,米粒大,跟我在壳缝底下抠出来那颗一个色。我用铁条尖把它拨出来,搁在掌心里,铜籽在暗里泛着一点黄,跟兜里那颗并排放着,两颗一般大,连平面上那道斜纹都一个模子。
赵烈低头看了一眼,腮帮子绷了绷:“它身上长铜籽?”
“壳里结的籽,它吃了。”我把两颗铜籽都攥进手心,铜籽硌着掌纹,凉得发硬,“这东西跟井底下那团是一路货,一个在根眼底,一个在坡上爬。根眼底那团出不来,它就替它在外头跑腿。”
赵烈膝盖底下那东西忽然不挣了。鼻头那圈皱皮猛地收拢,收成一个小黑点,然后从黑点里挤出一声“当”。
清,脆,带铁皮颤,拖半息。
跟赵烈刚才在井口左边磕的那声一模一样,连铁皮弯口那个颤的尾音都仿出来了。赵烈膝盖一软,差点被它拱翻,骂了一声拿链子又缠紧一圈。
“它听够了。”我把铁条插进腰里,腾出手从侧兜摸出那颗铜籽,“赵烈,你把它翻过来,肚皮朝上。”
赵烈拿链子兜住那东西中段,往上一提,再一翻,那东西摊在草皮上,肚皮上细鳞翻着,四只脚并成两对乱蹬。我蹲下去,拿铜籽对准它鼻头那个小黑点,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