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籽刚碰到皱皮,那东西整个身子猛地一缩,缩得比刚才挨链子抽还快,四只脚全收进肚皮底下,鼻头那个孔往外挤出一股灰白浆水。浆水淌在草叶上,草叶立刻打卷发黑。我拿铁条尖把铜籽往孔里又顶了顶,顶到跟皱皮平齐,那东西挣了一下,然后软了,摊在草皮上,四只脚慢慢伸出来,伸到一半停住,不动了。
赵烈拿链子尖拨了拨它脑袋,没反应。他又拨了一下它后腿,后腿抽了抽,也不动了。
“死了?”
“不知道。”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酸,拿手撑了一下大腿,“铜籽按进去,它就不动了。跟根眼底那团一个样,铜籽按上链节,那团就缩回去。”
赵烈把链子从那东西身上解下来,链环上沾了一层灰白浆水。他拿草叶子蹭了两把,蹭不干净,索性在鞋底上刮了刮。刮完他蹲下去,拿链子尖挑开那东西肚皮上被铜籽顶过的那块皱皮,皱皮底下露出一小截硬东西,暗铜色,跟铜籽一个料,可形状不对,是个扁片,扁片上刻着东西。
“星瑶。”赵烈拿链子尖把扁片挑出来,搁在手心里,“这上头有字。”
我凑过去看。扁片不大,跟指甲盖差不多,一面刻着几道横线,横线底下半个字,起笔一个点,往下拖了一横一撇,跟树皮上那个“方”字起笔一个笔顺。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弯,弯得潦草,收尾拿尖东西重重顿了一下,顿出个深坑。
“它身上带着这个。”我把扁片从赵烈手里拿过来,指腹蹭过那个深坑,坑沿毛糙,是拿硬东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它拿这个练字。练完了,再往树皮上描。”
赵烈站起来,往井口那边看了一眼,又往槐树底下那窝碎布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拿手背拍了一下自己后脑勺:“那它蹲在洼地里等什么?等咱们磕第三下,它学全了铜环声,然后呢?”
“然后它回窝里,拿碎布练塞缝,拿链子练磕声,拿树皮练写字。”我把扁片揣进侧兜,跟那两颗铜籽搁在一处,扁片撞着铜籽,叮了一声,“练齐了,再来井口。”
“那它现在死了,是不是就消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草皮上那团灰白东西,它摊在那儿,四只脚伸着,鼻头那个孔里还嵌着铜籽,铜籽周围的皱皮慢慢发干,发黑,跟草叶上沾的浆水一个色。
“它一个死了,坡上还有没有第二个?”我蹲下去,把铁条从腰里抽出来,拿尖头拨了拨那东西的尾巴,尾巴底下压着一道浅沟,沟里的草茎朝井口方向倒着,倒得齐整,“赵烈,你刚才追它的时候,它往石缝里跑。石缝那头是什么?”
“山根。”赵烈把链子往腰后一别,“石缝进去四丈,堵石,堵石后头是你妈的门。”
“它从石缝里跑出来,绕到坡上,蹲在洼地里听声。”我拿铁条在草皮上划了一道线,从石缝位置划到洼地,再从洼地划到井口,“它认得路,认得井口,认得石缝。它在这片坡上跑熟了。”
赵烈蹲下来看我划的那道线,腮帮子绷着,半天没吭声。然后他拿链子尖在洼地边上戳了戳,戳出一块松土,土底下埋着东西。拿链子一挑,挑出半截链环,锈得跟地上那半截一个色,链环上缠着灰白线头,结打的还是倒扣的歪耳朵。
“又一个。”赵烈把链环拎起来,跟我妈门上那个结并排比了比,“跟堵石后头那个结一个手法。”
我盯着那个结,后槽牙咬得发酸。这东西在坡上不止一个窝,不止一条链子,不止一个练塞缝的。它拿我妈的结练手,拿我妈的字练笔,拿我爸磕链子的声练耳朵。一样一样练,练齐了就来井口。
“赵烈。”我把铁条往地上一杵,人站起来,杵得虎口震了一下,“你回石缝,把堵石推死,油灰抹厚。我妈在里头,不能让它再摸到门边。”
赵烈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去井口。”我把铜环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铜环上还带着刚才磕出来的那点热,“它塞下来的字条,我爸认了半截。我得下去,把那张字条拿上来,看看它到底描了我妈多少字。”
赵烈站起来,链子往手腕上一绕,走了两步又回头:“井底下那团东西,你爸说链子松了一线,可没松死。你下去,链子那头要是再动——”
“铜籽还有一颗。”我拍了拍侧兜,扁片在兜里又叮了一声,“按在链节上,它缩回去,链子再松一线。松到父亲能站起来,我就把他弄上来。”
赵烈看了我两息,没再问,转身往石缝方向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拿链子朝坡上歪脖子槐树那边一指:“星瑶,你看树底下。”
我顺着他链子尖看过去。槐树底下那窝碎布片边上,草叶正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倒,倒得贴地,从窝边往井口这边蹚过来。跟刚才那东西蹚出来的道一个样,齐整,贴地,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