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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井口那声当

我跑出去没十步,脚底下踩着一块松草皮,人往前一栽,全靠赵烈从后头一把攥住我后领,把我提溜起来。

“看路!”他嗓子压得低,气却粗,喷在我耳根上,“它要是真往井口去了,你这么冲过去正好撞它怀里。咱俩这身板,撞得起吗?”

我拿袖子蹭了一把脸,草屑扎在嘴角,扎得生疼,嘴里一股土腥味。坡下头歪脖子槐树的轮廓还在,树杈子朝东歪着,枝头那截烂绳让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拍着树干,啪嗒,啪嗒。树底下往西,草压出一条浅沟,沟里的草茎朝一边倒,倒得齐整,像拿梳子梳过。

“它蹚的。”赵烈也看见了,拿链子在手里缠紧,“刚蹚的,草还没弹起来。你看那几根,叶尖还打着卷呢。”

我蹲下去摸了一把,草茎断口湿的,断得齐,是拿脚底板蹭断的,不是牙咬的。我攥着那把断草站起来,手心黏糊糊的,草汁混着泥,指头缝里腻得难受。

“它走不快。”我说,“它贴地爬,草倒成这么一条,步子迈不大。咱俩跑,能追上。”

赵烈没接话,把链子往手腕上又绕一圈,链环磕着腕骨响了一声。他先下了坡,步子放得碎,脚掌先落地,踩草不出声。我跟着他,学他那走法,脚脖子绷得酸,可草底下真没多大响动。

下到半坡,井口那边又传来一声。

当。

这回我听得真切,比刚才那声闷,尾巴上带一点拖,像磕在铁皮包边的井口沿上,磕完铁皮还颤了半息。我脚步停住,赵烈也停了,回头拿眼睛问我。

“是井口沿。”我拿气声说,“父亲磕井壁,磕的是石头,声闷,不颤。这声带铁皮颤,是井口沿上那圈铁皮。”

“谁在井口沿上磕?”

我没答。井口沿那圈铁皮是赵烈撬盖板的时候拿撬棍别弯过的,弯口朝外翻着,磕上去声就发颤。父亲在井底下,够不着井口沿。那磕的就不是父亲。

赵烈把链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里,链子两头垂着,走一步晃一下。他朝我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按了按——意思是慢。

我俩又往下走了十几步,槐树到了跟前。树底下那窝碎布片还在,踩得半陷进泥里,可窝边多了一样东西。我蹲下去看,是块石头,拳头大,石头底下压着根草茎,草茎上系着个扣。

倒扣的歪耳朵。

我后槽牙咬上了。赵烈凑过来看了一眼,腮帮子绷了绷,没吭声,只拿链子尖把草茎挑起来。扣系得松,一挑就开,草茎底下压着块巴掌大的树皮,树皮背面拿炭条画着东西。

三道横线,横线底下半个字,起笔一个点,往下拖了一横一撇。跟碎布上那个“方”字起笔一模一样,可这一回,那半个字底下多画了一道弯,弯得潦草,收尾拿炭条重重顿了一下,顿出个黑疙瘩。

“它在改字。”我把树皮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前头那个‘方’字没写完,这个底下添了一笔,添歪了。”

赵烈拿链子尖点了点那个黑疙瘩:“添歪了还顿这么重?跟跟谁有仇似的。”

“它不知道这一笔该往哪儿走。”我把树皮搁回地上,拿脚踩住,“它照着碎布上的笔顺仿,仿到拐弯的地方拿不准,就使劲顿一下,顿完就断了。它还没学会拐弯。”

赵烈“啧”了一声:“那它学得也不怎么快。”

“晌午学磕链子学了七八遍,这会儿学写字,才学了个起笔。”我站起来,往井口方向看了一眼,坡底下那圈铁皮包边在暗里泛着一点灰白的光,“可它把树皮带这儿来干什么?它要写字,在窝里写就完了,非得跑这来写?”

赵烈没说话,蹲下去把树皮又翻了个面,这回他拿手在树皮边沿上摸了一圈,摸到个豁口,豁口里卡着几根灰白线头。

“这树皮是从你妈门上撕的。”他把树皮举到我眼前,“边沿这个豁口,跟碎布上那个撕口对得上。它撕了一块门帘,又撕了一块门板上的树皮,两样都带着你妈的字。”

我盯着那几根线头,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它撕门帘,撕树皮,在窝里拿碎布练塞缝,拿砸扁的链子练磕声,这会儿又拿树皮练写字。它练的每一样,都是往井口去要用的东西。这玩意儿跟上学似的,一样一样来,还怪有章程。

“赵烈。”我把树皮从他手里拿过来,揣进侧兜,“它练塞缝,是为了塞井口盖板底下那道缝。它练磕链子,是为了学父亲磕井壁。它练写字——”

“是为了递字条给你爸。”赵烈接得快,接完自己先骂了一声,“这狗东西,一样一样练,练齐了就去井口。”

“它现在就在井口。”我拿铁条往坡下指了指,“那声‘当’是它拿链子磕井口沿,磕给父亲听的。父亲在底下听见井口有链子响,还当是咱们在上头。”

赵烈脸色变了,链子往手里一紧:“那父亲要是回磕——”

“父亲一回磕,它就顺着声摸到井口沿底下,把字条从盖板缝里塞下去。”

我俩没再说话,撒腿往坡下跑。这回顾不上踩草不出声了,草叶子抽在小腿上啪啪响,赵烈跑在我前头半步,链子在手里晃得哗啦哗啦,响得跟挂了串铃铛似的。坡底下井口那圈铁皮包边越来越近,灰白的光里,我看见井口沿上搁着一样东西。

一小片树皮,跟窝里那块一个色,压在井口沿的弯口上,树皮上拿炭条画着一道横,横的右端往下拐了半笔。

拐到一半,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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