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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井口那声当

赵烈跑到井口边上,拿链子把树皮挑开,往盖板缝里照手电。盖板还撬着,缝有两指宽,底下黑漆漆的,手电光打进去,照见井壁上半截链子,链子那头拴在井壁的铁环上,铁环底下,父亲那只手搭在链子上,指头没动。

“父亲!”我趴到盖板缝上喊了一声,嗓子劈得厉害,跟撕了张纸似的,“底下有字条没有?”

父亲的手动了一下,指头在链子上蹭了蹭,没抬起来。他嗓子从底下浮上来,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有。刚塞下来的。我摸着字了。”

我后脊梁一凉,手心里那点汗立马就干了:“你认了?”

“认了半截。”父亲在底下喘了一口气,链子跟着响了一下,“字是你妈的字。可写字的劲不对。你妈写字,横起笔轻,收笔重。这张字条,横起笔重,收笔也重,中间还断了一下。”

赵烈在旁边拿手背拍了一下井口沿,铁皮嗡地一声:“它拿炭条写的,炭条粗,使不上劲。”

“不是炭条的事。”父亲在底下把链子磕了一下,磕得短,“你妈写字,横跟竖搭的地方不使劲,笔尖是滑过去的。这张字条,横竖搭的地方拿炭条怼了个坑。它是照着字描的,描到搭笔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走,就怼一下。”

我趴在盖板缝上,手电光照着父亲那只搭在链子上的手,他指头底下压着一小片树皮,树皮边沿毛糙,上头画着几道横线,横线底下半个字,跟井口沿上搁的那片一个笔顺。

“爸,那字条上写的什么?”

父亲把树皮往手电光里推了推,我凑近了看。三道横线,横线底下半个“方”字,起笔的点拿炭条怼了个黑坑,往下那一横拖得长,拖到一半断了,断口底下另起了一笔,往左撇,撇到一半又断了。

“前头是个‘方’。”父亲拿指头在树皮上点了点,“后头这个字,它没写完。横线是‘井’字的上半截,底下那半笔往左撇,是想写‘口’。它要写的是‘井口’。”

赵烈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抽得又长又响:“它往井口塞字条,写‘井口’干什么?这畜生还想给它自己指路?”

父亲在底下把链子攥紧了,攥得链环咯吱响了一声:“它写‘井口’,是叫我往上头看。我一抬头,它就顺着链子摸下来。”

我还没接话,井口外头坡上传来一声响。

当。

短,干,不带尾巴。跟父亲磕井壁那声一模一样。可这回,声是从坡上歪脖子槐树那个方向来的,离井口不到二十步。

赵烈猛地扭头,链子往手里一紧,链环哗啦一响。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槐树底下那丛矮棵子后头,草叶正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倒,倒得贴地,朝井口这边蹚过来。

我攥着铜环的手心全是汗,铁条在另一只手里攥得发滑,差点没攥住。井口沿上那片树皮还搁着,炭条画的那半笔在暗里泛着黑。

“赵烈。”我把铜环从兜里摸出来,拿牙咬住环沿,腾出手把侧兜里那颗铜籽捏在指头中间,“它来了。这回别磕链子,磕铜环。它学链子学得像,学铜环还没学会——总得让它偏一回科。”

赵烈把链子往腰后一别,从我手里接过铜环,拿指头弹了一下。铜环响了一声,清,脆,跟链子磕石头完全两路。

坡上那阵草叶响停了一停。

赵烈咧了下嘴,把铜环在手里掂了掂:“它懵了。”

“别得意。”我把铁条横在井口盖板缝上,人蹲下去,拿背抵着井口沿,“它懵一下,接着就学。你磕一下换一个地方,别让它摸着规律。”

赵烈点头,拿铜环在井口左边的铁皮包边上磕了一下。铜环撞铁皮,声比弹指头响得多,脆里带一点铁皮颤,拖了半息才散。

坡上那阵草叶响又动了,这回没朝井口直着来,往左边偏了偏,偏到井口跟槐树中间那块洼地上,停住不动了。

我盯着那块洼地,洼地里的草不动了,可洼地边上一棵矮棵子的叶子在抖,抖得跟风推的不一样,一抖一停,一抖一停,跟人憋着笑似的。

“它在洼地里蹲着听。”我把铁条攥紧了,“赵烈,再磕一下,磕右边。磕完你就往井口后头退,退到盖板底下那个坑里,别露头。”

赵烈拿铜环在右边铁皮包边上磕了一下,磕完猫腰就往井口后头退,退进盖板撬起来那个坑里,人蹲下去,只露半截肩膀。

洼地那边安静了几息。然后我听见了,很轻,从洼地方向传来一声响。

当。

铜环磕铁皮,脆,带颤,拖半息。跟赵烈刚才磕的那声一个音色,一个节奏,连铁皮颤的那半息都仿出来了。

赵烈在坑里骂了一声,骂得低,可我听得清:“它学铜环也学会了。”

我拿牙咬住下嘴唇,把气从鼻子放出去。铜环声它学会了,链子声它学会了,写字它学了一半,塞缝它练了不知多少天。它一样一样练,练齐了就来井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铜籽,圆溜溜的,在暗里泛着一点黄。我不知道它学这个要多久,可它蹲在洼地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等我们出错,还是等下一声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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