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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它学会了

我妈那四个字的口型还挂在脸上没收回去,缝口外头又响了一声。还是那个音色,链子磕石头,干、短,可这一回尾巴拖得比刚才长,像磕完以后拿链环在石头上蹭了半寸才收住。

赵烈的手已经按在锯条上了,人却没动。他回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那个意思我懂:外头这东西,比晌午在铁皮墙外头刮墙的时候又长了一截本事。

我拿膝盖顶着堵石,没敢再使劲。堵石现在卡在窟窿口沿上,差两指没推到底,油灰还没抹,我妈在里头只要一出声,缝口那个东西就能顺着声摸进来。

“别推了。”赵烈把嗓子压得只剩气,“再推石头磨地,它听得见。”

我松了手上的劲。堵石停在那儿,歪着,跟窟窿口咬合不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我妈在里头也听见了外头那声响,她没再比口型,只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拿缸底在干草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浅坑,然后把缸子搁进坑里,缸沿朝上,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光柱照不见的地方。

她在给自己找地方坐稳,等。

缝口外头安静了能有七八息。草叶刮石头的响也停了,静得我耳朵里嗡嗡的。赵烈忽然拿手背碰了我胳膊一下,往缝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下巴看过去。缝口那两棵灰石头的夹缝里,天光已经黑透了,可石头边沿上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亮,灰白灰白的,像有人拿块湿布贴在那儿。那块灰白慢慢往上挪,挪了半寸,停住,又挪半寸。

是指甲盖。跟赵烈从铁皮墙外头捡回来那片一个色,灰里透白,可这片没断,整整齐齐长在什么东西的指头上。

赵烈把锯条抽出来了,抽得很慢,铁跟皮套磨出一声细响。他拿锯条尖对着那块灰白比了比,又放下,凑到我耳朵边上:“太远,捅不着。它趴在外头,手从石头缝里伸进来够着玩。”

“它够什么?”

“够你。”

我后脖颈子那层汗又冒出来了。它趴在缝口,手伸进来,指甲盖贴着石头往上摸,摸的是缝壁的走势。它在量这道缝有多宽,量我离缝口有多远。

我妈在窟窿里头忽然拿指头在搪瓷缸沿上极轻地磕了一下。就一下,短得跟蚊子蹬腿似的。我回头看她,她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点了点外头,然后把手掌摊开,五根指头张开,往下一压。

我读了两遍才读明白:它在听,别出声,等。

等什么她没说。可赵烈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他把锯条横过来,拿锯条背在缝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然后停手,侧着耳朵听。

外头那块灰白指甲停住了。隔了一息,缝壁上传来一声刮,跟他刚才刮的位置差着半寸,力道轻得多,像拿指甲尖试着划。

“它在学我刮石头。”赵烈把嘴凑近我耳朵,气都是热的,“我刮一下,它刮一下,刮的位置还跟着我走。”

“你别刮了。”

“不刮它就不学?”赵烈咧了下嘴,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它已经会了。你看。”

他拿锯条背又在缝壁上刮了一下,这回刮得偏左。外头那块灰白指甲跟着往左挪了半寸,指甲尖抵着石头,刮出一声极细的响,位置分毫不差。

我胃里那团东西往下坠了坠。这东西学东西的速度,比晌午在铁皮墙外头又快了一截。晌午它学赵烈磕链子,学了好几遍才学像;这会儿学刮石头,一遍就会。

“赵烈。”我把他拿锯条的手按下去,“你往后退,退到堵石后头去。它学你刮石头,你就别给它听。”

赵烈看了我一眼,没争,猫着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堵石侧面。他这一退,缝口那块灰白指甲在石头上贴了两息,忽然缩回去了。

缩得很快,跟被烫了似的。

缝口外头传来一阵草叶响,响得急,往坡下方向去了。我还没松气,那阵响又折回来,这回贴着地皮,从缝口左边绕到右边,绕了半圈,停在离缝口一臂远的地方。

我妈在窟窿里拿指头又磕了一下缸沿。这回磕得比上回重些,磕完拿指头在缸沿上画了个圈。

圈。我盯着她手指头画的圈,脑子里转了一下。圈是围,是绕。它在绕缝口,找别的口子。

“赵烈,石缝就这一个口?”

“我进来的时候看的是一个。”赵烈蹲在堵石后头,锯条横在膝盖上,“可这缝往上走还有没有岔口,我没爬到顶上看。”

我抬头看缝顶。缝顶黑乎乎的,手电光照上去,光柱散成一片浑黄,照不出深浅。缝壁往上收窄,收到顶上是两片石头咬合的缝,缝里塞着干泥和碎草屑,看不出有没有通到外头。

“你爬上去看看。”我把铁条递给赵烈,“拿这个探,别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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