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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堵石后面的门

“我妈的门”四个字落下去,石缝里闷闷地回了一下,像有谁在堵石那头拿膝盖顶了顶石头。我手还贴在油灰上,那层湿泥凉得指头骨缝发酸,可我一时没敢动。

赵烈在身后拿膝盖顶了我脚后跟一下:“别愣着,先听。”

我听。堵石那头有风,风从石头边沿的油灰缝里往外挤,挤得带哨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哨音背后压着一个慢悠悠的声,一下,隔老长,又一下,跟人在门里头拿指节叩门板一个架势,可叩得没力气,走三下停半晌。我拿指头数着,第三下跟第四下之间,赵烈换了两次脚。

“你妈要是还活着,”赵烈把链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嘴贴着我的耳朵,气喷在我脖子上,“怎么不吭声,光磕?”

“她在敲,就是吭不了声。”我把铁条换到左手,右手去抠堵石边沿那圈油灰。油灰是湿的,指甲一掐一个坑,可底下压着的泥干得发白,拿铁条尖一划,直掉渣。划到第三下,我指头停在个硬坎上,那坎的纹路我不熟,可坎的形状我熟——油灰里裹着一段铁条,跟赵烈腰后那根锯条一个粗细,横着嵌在石缝里,像是有人从缝里往外捅,捅到一半卡死了。

“这儿有根家伙。”我把铁条尖递过去给赵烈看,“我妈的门闩要是从里头拴着,她犯不着再拿铁条往外捅。这铁条是别人塞的。”

赵烈把锯条抽出来,跟我那根铁条并排比了比,他那根锯条的尖上崩了两个口,我挑出来的这根头上磨得溜圆,像被人攥着来回蹭过不知多少回。他拿拇指蹭了蹭那个圆头,腮帮子绷了一下:“这铁条从外往里使的劲,磨圆的是外头这头。你妈在里头够不着它。”

我心里那口气堵了一下。够不着,就是说堵石外头那块油灰不是我妈抹的。我妈打结的手法在链环上,油灰上可没有,油灰抹得毛糙,边沿拿手指头随便一按就完事了,我妈要干活,边角都拿指甲刮齐的。我抬头往石缝顶上看,顶上有几道新刮的泥痕,一道一道朝缝口方向歪,像什么东西从堵石跟前退出去的时候蹭的。

“赵烈,往后退退,拿链子把堵石底下那截链环挑开。”

赵烈把链子抖开,拿最末一个环去勾那截光秃秃的链环。一勾勾住了,他没急着拽,先拿脚在缝壁上找了个蹬的地方,才慢慢往外收。链子绷直的时候,堵石跟着晃了一下,边上的干泥噼里啪啦往下掉,掉进底下的碎石里,声音碎得跟炒豆子似的。

堵石一歪,缝里那股柴油味猛地浓了,混着焦糊气,可焦糊气底下压着另一样味道,我鼻子一抽就认出来了,是煤油,跟我妈从前点的那盏铁皮灯烧出来的味一个路数。铁皮灯的煤油味跟柴油不一样,柴油冲,煤油闷,闷里头带着一丝甜。

“我妈在里头点的灯。”我嗓子发涩,可手没停,拿铁条顺着堵石边沿一撬,堵石滚了半圈,歪到一边,露出个黑乎乎的窟窿。窟窿不够人钻,可够手电光照进去。

我趴下去,把手电往窟窿里一推。

光柱扫过去,先照见一段石壁,壁上拿炭条画着横横竖竖的线,横的密,竖的稀,像谁拿炭条记日子。再往里,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搁着一只铁皮灯,灯芯烧剩半截,灯肚里的煤油见了底。灯旁边是一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两块瓷,缸底沉着半指深的水。再往里头,光就照不进去了,只看见石窟往里弯,拐角处有个黑影,黑影动了一下。

不是风,黑影是有边的,边沿还拿什么东西挡着。

“妈。”我把嘴凑到窟窿上喊了一声。

那个黑影没应。可炭条画的横线那头,离灯不远的石壁上,拿炭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眯着眼认,头一个字是“门”,后一个字只写了半边,收笔往下拖,拖成一条尾巴。

“她写字了。”我回头跟赵烈说,“写的‘门’,后面那个字没写完,笔画断在中间。”

赵烈把脑袋挤过来,看了半天,说:“后面那个字起笔是个点,点下面一横一撇——是个‘关’字?”

“不是。‘关’字上头没有点。”我拿指甲顺着那个字的笔顺在泥地上划了一遍,“点,横,撇,捺——是个‘方’字。”

赵烈没懂。我也没指望他懂,我妈写字有个毛病,写“方”字总把头上那一点写成短横,跟她当年在账本上记数一个样。可她说“门方”?这不通。

我还没想明白,窟窿深处那个黑影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比上回大,连带着搪瓷缸子被碰得转了个圈,缸底那点水晃出来,洒在干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然后我听见了声音,很轻,从石窟里头飘出来的,不是敲,也不是喘,是拿气音在数数。

“……十七……十八……”

数到十八,停了。隔了两息,又从“一”起头。

数数的声音哑得厉害,可那个调子我认得。我妈从前哄我睡觉,拿手指头节数我后背的骨头,从头骨数到尾巴骨,一边数一边说“这块是门,那块是窗”,数到末了拍一下我后脑勺。她数数的调子是从高往低溜,溜到最末一个数再轻轻提起来,眼下这个声哑是哑了,末尾那个提溜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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