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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堵石后面的门

“妈。”我又喊了一声,这回把嗓子放开了,“我是星瑶。堵石我撬开了,你别数了。”

数数的声断了,断在“七”上头。石窟里头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没烧净的那点余烬滋滋响。然后那个黑影朝窟窿这边挪了半步,挪得很慢,脚底板拖在干草上,沙沙的。我在光柱边上看见一只手,指头细,指节大,指甲剪得贴肉,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拉到手腕的旧疤。那道疤我从小看到大,我妈拿菜刀剁猪蹄,剁偏了刀,我蹲在旁边递盆,血滴在盆底,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就落了这道疤。

“星瑶。”她开口了,嗓子像拿砂纸磨过,“你爸呢。”

“在井底下。活着。链子松了一线。”

我妈那只手在光里停了一停,指头蜷了蜷,又张开,然后往窟窿这边伸,伸到堵石边沿够不着了。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碰着她的指尖,她的手凉得跟石壁一个温度,可指头是活的,一碰就勾住了我的指头。

“你爸叫你带什么话没有。”她攥着我的指头,攥得不算紧,可也没松。

“他叫我别开铁门。”

我妈没接话。过了好几息,她才拿另一只手把搪瓷缸子够过来,缸底那点水顺着缸壁晃了晃。她把缸子往窟窿边上一搁,说:“你往后退退,我把门给你看一眼。”

我没退。她拿手在石窟壁上摸,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抽出来,露出个拳头大的口子,口子里有风灌进来,带着坡上枯草那股干味。我妈把头凑到口子上,朝外头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脸上叫光一照,颧骨底下瘦得凹进去,眼窝也深,可眼珠子还亮。

“外头那个数数的东西,”她说,“数错了一回。它数十七,十八,紧跟着又起头数一,中间缺了十九。我数十四年,从来没缺过十九。”

我愣了一下。这算什么要紧事?

“它缺了十九,”我妈拿指头在搪瓷缸子沿上磕了一下,磕出个短声,“就说明它不是打头数起来的。它是截了我的一段,从十七接上去的。它只学会了十七往后那截,十七以前它不会。你要试它,叫它从一数起。”

赵烈在旁边忽然拿链子碰了一下缝壁:“星瑶,坡上那个东西,朝石缝这边来了。草倒得比刚才快。”

我妈听见了,把手往窟窿外头一伸,攥住我手腕,指甲掐得我肉疼:“别叫它进你这道缝。它进不来是进不来,可它能趴缝口听着。你一跟它搭话,它就学你。学完了,它再从十七接上去,下回就真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石缝口。外头的光已经暗到底了,赵烈半蹲着往缝外探,手按在腰后锯条上,没拔。草叶刮着石头响,响得又密又碎,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往缝口爬。

“妈,你先把手缩回去。”我把她手指头从腕子上掰开,一根一根掰,“我把堵石推回去,油灰抹厚一层。你在里头别数数,别磕,也别应声。”

我妈缩回手,退到干草堆上坐着,把那盏铁皮灯往怀里拢了拢。灯油没了,可她还是拿手掌护着灯罩,跟灯还亮着似的。她看着我推堵石,忽然又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真:“星瑶,你胳膊上那壳,是从井底下带上来的?”

“是。”

“壳里头有东西在长。你摸摸壳缝底下,有没有硬粒。”

我拿指头探了探胳膊上那道铜渣壳的边缝,缝底下确实有东西硌手,小,圆,不止一颗,挤在壳和皮中间,跟米粒似的排成一溜。我没吭声,我妈隔着窟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下去,拿手指头拨灯芯上烧剩的焦头。

赵烈在缝口喊:“它到缝边了。星瑶,堵石推不推得动?”

我把两只手都按在堵石上,拿肩膀顶,堵石在泥地上磨出半寸,又卡住了。我回头喊赵烈:“你过来搭手,外头那个先别管,它进不来。”

赵烈跑回来,跟我一人一边,拿膝盖顶着堵石往窟窿口上怼。堵石挪到口沿的时候,外头石缝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很短,很干,跟赵烈链子磕石头一个音色,可节奏不对,多了一个尾巴。

我妈在窟窿里头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读她的口型,读出来四个字:

它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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