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环拨开第三圈锈环的时候,我停住了手。
那几根灰白线头缠得死,锈吃进线芯里,可打结的法子改不了。我拿指甲挑开一个结,线头翘起来,尾巴往回倒扣,扣成一个歪的耳朵形。我盯着那个耳朵看了两息,后槽牙又咬上了。
“我妈系门帘子用这法子。”我把铜环往地上一搁,“先绕两圈,再倒扣,扣完了拿牙咬紧。她嫌我爸系的活扣一扯就开,吵过半宿。”
赵烈蹲在链子那头,腮帮子上那两块肉绷着没动,半天才说:“你看准了?”
“我看她系了二十年。”
风从破铁皮口子里灌进来,把链环上那几根线头吹得发抖,抖得跟铁门底下那道缝里趴着的活物似的。我站起来,裤腿膝盖那一片早让绿浆干了成硬壳,站着硬邦邦地硌人。
“窝在哪儿?”
“坡脊往东,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矮棵子底下。”赵烈拿手比了个方位,手背上的泥干成一道一道的,“碎布片铺了厚厚一层,压得板实,边上还有啃剩的草根。那东西不是光蹲,它在那儿住。”
“石缝呢。”
“山根半腰,两棵石头夹出来的窄口子,人得侧着身进。它跑得贴地,一钻就没影,我拿锯条往里捅了两下,捅不到底。”
我把侧兜里的蜡片摸出来数了数,四片,加上赵烈兜里那包碎渣,糊铁皮够用,可不够糊两层。手指头在蜡片上掐了一下,软的,天再热就该化了。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铁皮破口敞一夜,那东西摸进来,我跟父亲隔着井口都能叫它堵死;石缝那头要是通着铁门后头那面墙——它练磕链子的地方就在坡上,离石缝没几步。
“先去石缝。”我说。
赵烈站起来,把油布包换了个肩,站到破口边上往外探了探脑袋:“天快擦黑了,坡上草深,它贴地跑,进了草里你找不着。”
“找不着它,找着缝就成。”
“你胳膊那壳——”
“合了。”我把袖子撸上去给他看,破口边沿那道白皮收得只剩一道细线,铜渣壳硬邦邦地嵌在皮里,不疼,就是按下去有点木,“不碍事。”
赵烈盯着我胳膊看了两息,没再拦,弯腰把锯条从油布里抽出来插进腰后,又拎起地上那截锈链,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带不带?”
“带。”我把铜环揣回兜里,捡了根废铁条攥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到了石缝口,拿它敲石头。它练这链子练了多少天,冷不丁听见真的从人手里响,兴许能懵一下。”
赵烈咧了下嘴,不像笑:“你使诈使到我前头去了。”
“跟你学的。”
破口外头的草踩下去还弹得起来,根底下潮。我走在前头,赵烈半个身子错后,手里的链子绕着指头缠了两圈,走一步,链环磕着草茎沙沙响。坡往上走,风越大,草叶扫在小腿上又凉又痒,我穿着那条膝盖发硬的裤子,裤脚磨得脚脖子生疼,走几步就得拿脚背蹭一下。
歪脖子槐树在天黑前还看得清轮廓,树杈子朝东歪,枝头挂着的那截断绳早烂成穗子。赵烈在树底下停了一脚,拿链子往树干上轻轻磕了一下。
当。
“记着这个声。”他压着嗓子,“等进了石缝,我拿它引。”
我点头,接着往东。矮棵子一丛接一丛,叶子厚,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有东西硌脚,蹲下去拨开草叶一看,是碎布片,踩得半陷进泥里,颜色跟我从墙缝里挑出来的那些线头一个调子,灰里带着点暗黄。再往前三五步,布片连成一片,铺得有巴掌厚,人踩上去能陷下去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