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动。
指头还扣着那片指甲,掌心里的圆印叫它硌出一道浅坑,坑边渗了点汗。那一声“当”过去以后,棚架里安静得能听见废渣堆里某处细土的塌落声,沙沙的,像有人拿指甲在墙皮上刮。我拿牙咬住下嘴唇,把气从鼻子放出去,放得又细又慢。
不能应。
赵烈刚说过的话还在耳朵边上打转,它学得比刚才像了。可这一声跟晌午赵烈拿锯条敲角铁那一下不一样。那一下干、薄,尾巴断得干脆,像有人拿指甲盖弹了一下木板。这一声短是短,短里面裹着一层闷,闷得跟我刚才在井口磕铜环、父亲拿链子碰井壁回我那声,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后槽牙磨了一下,嘴里尝着土腥味。
我慢慢蹲下去,膝盖压着废渣,把耳朵贴到井口边沿那根角铁上。铁是凉的,带着土腥,还有一股子锈透了的酸气。指甲还攥在左手,右手扣住角铁,食指指节弯起来,照着父亲那声的长度,极轻地回了一下。
当。
底下隔了一息,链子哗啦一响,声音从左壁那面摸回来的,闷,沉,带着铁链和石头蹭出来的毛边。
“星瑶?”父亲嗓子从井里浮上来,劈得厉害。
“哎。”我把嘴凑到井口,“刚才有人在外头敲,敲的是你磕链子的节奏。”
底下静了静。链子又响了,这回短,就一下,是他自己拿链子碰了下井壁,像在核对我说的那个声。
“不是我。”他说,“我听见了。隔着一层石头传下去的,我当是你在上头磕。”
后脊梁那层汗到现在才肯往外冒,凉飕飕地贴在衣服里侧,风一过,整个人像被人拿湿布抹了一把。我攥着角铁的手紧了紧,指头窝里那点土腥味更重了。
“它敲得跟你一模一样。”
“它学我的。”父亲在那头咳了一声,咳完才接着说,“我在底下听它敲了十几年,从早先还分得清真假,到后来……有时候我敲一下,它回两下,回得比我自己还准。你听好了,星瑶,下回它再敲,你先看底下有没有声。我在这头一动,链子才响。我不动,它敲出天来也没链子那点活气。”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它刚才敲的时候,你动了没有?”
“没有。它敲完,我才拿链子蹭了一下井壁,想问你听见没有。”
我盯着井口黑洞洞的那圈锈铁边,嗓子眼里那股干火退了些,换成另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坠得我胃里发紧。它学得比我想的还像,而且它是有脑子的。它知道父亲磕链子的声是什么样,也知道我在上头能听见。它刚才敲那一下,不是瞎敲,是在试。试我分不分得出来,试我会不会出声答它。
“它试我。”我低声说,“我没答。”
“答错了。”父亲说,“你拿指头回了它一下。”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回神的时候,手还扣在角铁上,指头尖还记着刚才那一下轻磕的力度。我回了。我以为自己回的是父亲,实际上它在外头、在角铁另一头,也听得见。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等。”父亲的声音沉回井底,链子蹭着石头发出一声长响,他像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你等赵烈回来。你一个人在上头,它敲你你就当聋。赵烈回来以前,你不要往铁皮边上靠,也不要拿指头碰角铁。角铁跟铁门框连着,你碰一下它就跟着颤。”
我嗯了一声,人还蹲在井口边上没挪。手心里那片指甲被体温焐热了,边沿上撕开的那道口子刮着我指根肉,一下一下的。我想起它背面上那半笔,把指甲翻过来对着铁皮破口透进来的光看。
“爸。它从外头递进来一片指甲。”
底下链子停了。
“指甲上刻着半笔。”我把指甲贴在井口边沿上,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横起笔往右,拐下来半笔,断口毛糙。跟你壳膜上压的那半个字,起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