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半天没吭声。我数着链子上的动静,数到第七下,他才开口,嗓子比刚才低,低得几乎叫井口的铁皮声盖过去:
“那片指甲,你扔了没有。”
“没扔。”
“烧了。”
“烧不了。蜡硬得跟石头似的,我还没找着引火的东西。”
“那你拿土埋深一点,埋到脚底下踩实了,别揣身上。”他停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它递指甲给你,不是白递的。那半笔是壳上字的起手,它刻在指甲背面,是想叫你照着刻。你照着一刻,字就归它了。我在底下这十四年,看见过它把东西递到井口,递碎布、递石片,都带着半个字。谁接了谁刻,刻完了就跟我一个样。”
我抓了一把废渣底下的湿土,把指甲包进去,攥成一团,站起来走到棚架外侧,找了处踩得最多的凹坑,扒开浮土把泥团按进去,又拿鞋底跺了两下。土踩实了,鞋底黏了一层泥,我在废渣上蹭了蹭。
“埋了。”
“好。”父亲那口气松了,链子跟着松了松,“你上去以后,先别急着糊蜡。把赵烈叫回来,你们俩一块糊。铁皮外头那个东西,比你单打独斗的时候更精了。”
我想起赵烈,扭头往棚架拐角那边看。破铁皮口子还敞着,外头的天光已经发灰了,风从口子里灌进来,带着坡上枯草的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柴油气。
“赵烈去了有一阵了。”我说。
“多久。”
“够走到坡上再走回来两趟。”
父亲没接话。我能听见他在底下调整姿势,链子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他那头憋着,隔了几息才说:“你手里还有什么能磕出响的。”
“铜环。”
“磕一下,别磕井口,磕脚底下的石头。”
我把铜环从兜里摸出来,蹲下,照着脚底下那块垫井口的青石敲了一下。
当。
坡上没动静。
我又敲一下,这回轻些。
坡上还是没动静。风把破铁皮口子吹得啪嗒啪嗒响了两声,然后我听见了——坡脊那边,有人踩着枯草往下走,步子急,鞋底打滑,刮断了好几根草茎,声音一路滚下来,到棚架后头才停住。
“星瑶!”赵烈的声音从破口外头撞进来,气没喘匀,“坡那边有这东西——你猜怎么着——它不光是刮墙,它还在矮树棵子底下刨了个窝,里头全是碎布片,跟你手里那指甲一个色。”
他钻进破口,肩膀带掉一块铁锈皮,落地砸在废渣上。他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丢——是一截链子,锈得看不出本来的色,链环上缠着几根灰白线头,跟我从墙缝里挑出来的那些一个模子。
“这东西蹲在坡上,拿这截链子练磕。”赵烈拿手背抹嘴,抹了一嘴土,“我走近了它才跑,跑得贴地,草都不怎么晃。我追了七八步,它拐进山根那条石头缝里就没影了,链子撂在地上它没顾上捡。”
我盯着那截链子,蹲下去拿铜环拨了拨。链环上那几根灰白线头被锈咬得发黑,可缠的圈数和打结方式,我见过——在铁门底下那道缝里,母亲从墙那头抠出来的线头,就是这种结。
“赵烈。”我嗓子有点发干,“这链子,是铁门后头那种链子。我妈当年拴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