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声在立柱底下停住的时候,我数到第十三下。也可能十二下,中间赵烈换过一次脚,鞋底在废渣上蹭的那一下把两下刮声盖过去了。他右手一直压在腰后,我这才看见他大拇指在抖。抖得很轻,整只手背的筋却全绷着,像随时要从皮里弹出来。我后槽牙咬得发酸,自己都没察觉。
我摸出一片蜡,捏在两指中间,贴住铁皮接缝。蜡是从他那截蜡烛上掰下来的,边上有他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指头肚上全是汗,蜡片滑了一下,我拿指甲刮住才没掉。
“这干什么。”赵烈嘴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爸以前听轴承就这法子。”我把蜡片往缝口又推了推,“垫一层,声干净。小时候他修水泵,我蹲旁边递扳手,嫌机油味冲。现在倒好,蹲这儿听墙喘气。”
“你爸会的倒多。”赵烈嘟囔了一句,眼睛没离开那道缝。
蜡片一贴上去,那点响立刻变了味道,不再像指甲,钝了,像指头肚上裹着布在铁皮上蹭。刮一下,挪一寸,一节一节往立柱挨。挪到立柱旁边那道窄缝,停住。
缝里先出来一口气。
不是风。风是凉的,这口气是热的,湿的,贴着缝往外拱,拱到我手背上散开。我把手缩回来,手背上那点潮一会儿就凉了。赵烈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口型是“人”。我点了下头,又摇——人喘气有进有出,这个只有出,没有进,等了两息才猛地补一口,补得急,像一直憋着。
“活的。”赵烈把声音压到沙子那么粗,“活得还挺难受。”
我嗓子眼发干,没接话。
缝口挤出一点黄绿色的浆,很稠,挂在铁皮边沿上,往下滴了半滴就停住。浆落在底下的废渣里,把灰渣洇出一圈深色,没冒泡,也没散开。赵烈从侧兜摸出一片蜡,拿拇指碾软了按上去,按得平平整整。指头撤开时,蜡片边沿还起了个小泡。
“这什么玩意儿。”他盯着那泡,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跟化脓似的。”
墙外的声音变了。
原来是一寸一寸挪,这回不挪了,就在糊蜡那片铁皮的正对面刮。轻,匀,一圈一圈,像在画圆。刮到第三圈,我嘴里开始发苦。
三下,停一停,两下。
我抬手就要往铁皮上敲,赵烈一把攥住我手腕,攥得骨头都响。他摇头,摇得慢,眼睛里那股火压得很低:“你一敲,它就认准这边有人。”
“万一是她。”
“万一是它学她。”赵烈手没松,“你别犯拧。”
我把手放下,掌心那道圆红印按在铁皮上,凉的。想了想,改成把嘴贴到缝口,没敲,只吐了一个字:
“妈。”
外头静了。静得能听见井口底下链子轻轻碰了一下石头。父亲在底下动了,动完又没声了。
然后缝口贴上来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从外往里压了压。我把眼睛凑过去,缝太窄,只看得见一截灰扑扑的边,别的一概没有。
那个节奏又响起来。三下,停一停,两下。我拿指头在膝盖上跟,跟到第三遍,它多敲了一下。
三下,停,两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