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缝口,把那最后一下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才说:“不是我妈。”
赵烈把锯条从油布包里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没问为什么。
“我妈敲了十四年,一个错拍都没有。”我把蜡片边角按平,指头肚压住缝口,“床板、水桶、井壁,她敲什么是什么。这个学岔了,它不知道多出来那一下该落在哪儿。十四年,我闭着眼都能跟。”
话没落地,外头那刮声猛地快起来,密得跟雨点砸铁皮似的,砸得整块墙都在抖。刚糊上的蜡片从里往外拱了一下,翘起一个角。赵烈骂了一声伸手去按,我比他快,一巴掌把蜡片拍回去。掌心贴上去那一瞬,圆红印正好挨着从缝里挤出来的黄绿浆。
浆缩了。缩得跟被火燎了似的,一下退进缝里,半滴不剩。
缝口里咔的一响,有个硬东西磕在我指头上,磕得不重,可凉,还带一点湿。我没缩手,两根指头夹住往外拽。
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半月形,边沿带着撕开的口子,根上挂着一点干了的血丝。背面糊着黄绿浆,正面磨出一道浅白印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很久没洗过。
赵烈凑过来看,看了两息才说话:“那东西从外头递进来的?”
“递”这个字让我胃里翻了一下。我把指甲捏在指头中间,对着铁皮破口漏进来的那道光转了个方向。血丝是干的,浆是新的,指甲根那圈肉还翻着白茬。
“它没指甲就刮不动铁皮。”我嗓子有点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接下去,“它把指甲顶下来了,顶下来塞给我。你说这算送礼还是讨债。”
赵烈腮帮子上那两块肉抽了一下。他把锯条横过来,尖头挑着指甲背面那层浆,一点一点刮掉。浆下面不是指甲本来的色,刻着东西。
一道横,横的右端往下拐了半笔,拐到一半断了,断口毛糙。
“半个字。”赵烈把锯条收回去,抬眼看我,“你认得?”
我盯着那半笔,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横起笔,往下拐,收得那么狠,我见过。在井底壳膜上,在门板那面墙上,父亲压的半笔,母亲画歪的那一横,都是这么起的。我拿指甲尖在自己掌心上照着划了一遍,划到拐弯处停住,指头自己抖了一下,掌心汗把划出的道子洇开了。
“见过。”我把指甲翻过来扣在掌心里,掌心那道圆印硌着它,“就是不知道这半笔是谁替我刻的。”
赵烈站起来,把油布包往腰上一别,眼睛往棚架后头那道破铁皮口瞟:“我绕出去看看。坡上藏不住人,蹲着也得露个影。”
“蜡还没糊。”
“蜡等我回来糊。”他把锯条插进腰后,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里头别敲,也别答话。它学得比刚才像了。听见没有?”
我没应声。他钻进那道破口,铁皮刮着他肩头响了一长声,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碎渣吹得打旋。他膝盖在废渣上压出的两个坑还在,坑边有他鞋底蹭掉的灰。
就在他脚步声绕过棚架拐角的时候,立柱底下那块铁皮,从外面,被很轻地叩了一下。
当。
一声,短,干,不带尾巴。
跟父亲在井底拿链子磕井壁那一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