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棚架底下的时候,赵烈已经从二层探出半个身子,油布包摊在两膝盖上,四个角拿指头压着,怕风把布角掀起来。舱里那台风扇早停了,叶片还惯着劲转了两圈,才找准位置停住。蜡块搁在布当中,黑黄色,比拳头小一圈,表面结的那层灰一蹭就往下掉渣,他拿蜡块去敲铁架横梁,当当两声,铁架那头传回来一股空响,震得我脚底板发麻。
“你听听。”赵烈又敲了一下,蜡块弹起来半寸,落回他掌心,“这玩意儿是蜡?我拿指甲抠,指甲盖都快翻过去了,它连个坑都不给我。”
我踩着横撑爬上去,蹲到他对面,膝盖压住油布一角。铁架子被我踩得吱了一声,赵烈拿脚勾住立柱底下那根横杆,稳住了没晃。我把蜡块拿过来掂了掂,沉,不像蜡该有的分量。往铁梁上一磕,只磕出个白印子,碎渣都没掉下来。凑近闻,一股松脂掺着陈油的味儿闷在里头出不来,闻久了舌根发苦。
“我爸说糊死结。”
“他说糊死结,他没说怎么糊。”赵烈把油布包翻了个面,底下压着半截锯条,锈得发红,锯齿倒还齐整,“锯条倒是找着了,蜡我啃都啃不动。”
“削。”我从侧兜里把断片摸出来,刃口对着蜡块边沿,“先削片,再削条,往死结缝里塞。底下潮,蜡一焐就软,软了拿针屁股压实,比拿火烤稳当。”
赵烈盯着我削。头一刀下去,蜡块崩了一角,碎屑全飞进他领口,他骂了一声,扒着衣领抖了半天,抖完了还拿手背在自己后颈上抹一把。
“你早想起这招,我脖子能少遭一回罪。”
“刚想起来。”我削了三片,每片跟铜钱差不多厚,叠齐了拿油布角包上。断片刃口吃进蜡里发涩,得拿拇指顶着刀背往下推,推一下,蜡片就卷起来一点,像刨木花。削到第四片,断片一滑,在我拇指根蹭出一道白痕,没破皮。这块蜡里头嵌着几根碎麻丝,是包蜡那层布年头长了烂进去的,抠不出来,我索性连麻丝一块削下来。蜡屑落在油布上,颜色发灰,捻一下,指头肚上留着一道腻。
我把蜡片收进侧兜,捏着断片在裤子上蹭了蹭:“赵烈,井壁里头除了根眼跟那道口子,还有别的道没有。”
他把锯条抽出来,拿袖子蹭锈,蹭不掉,索性搁到一边:“我在井口守了三回,没见别的地方出气。你要问的是那种能过人、能传声的缝,我没找着过。”
“铁门那一带呢。”
赵烈手停了一下,锯条搁在膝盖上没再动。
“铁门在井道底下,你爸拴在根眼底下,中间隔着石头。”他嗓子压得低,“隔着石头能传声,这我知道。可传过来的声得有个来路,石头缝、铁管、链子,总得占一头。”
我想起父亲拿链子磕井壁回我那两声。链子一头拴在他腰上,一头扣在井底铁疙瘩上,声音走的不是石头,是链子贴着井壁那一溜过去的。
“链子。”我说。
赵烈抬眼看我。
“我爸磕链子,我在井口听得见。链子能传声。可链子不挨铁门。”
“不挨。”
“那刚才我在井口边听见那一声刮,就不该是从井底上来的。”
赵烈把锯条往油布上一扔,站起来,铁架子跟着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横梁,低头看我,嘴角那条旧疤绷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