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籽在他指头底下停着,停得我差点伸手去探他鼻息。手电光斜过去,先照见他指甲盖底下的黑泥,再往上,是指腹那道旧疤,亮痕跟链子磨出来的印子一模一样。他忽然把铜籽往链节缝里又按一下,按得比我实,掌心那块圆疤正好卡在链节上,撤手的时候还蹭了一下。
“按进去不算完。”嗓子哑,字倒咬得比刚才稳,“籽得咬住链子,链子才不敢磨。你按的时候,它没咬。”
“怎么让它咬?”
“拿针屁股再顶一记。”他把半截针从夹子上抽出来,针屁股朝下,往铜籽露出的半个圆面上比了比,“顶到籽陷进去,陷进链节缝,跟链子长一块。顶轻了它浮着,底下那东西一蹭就掉。”
我接过针。针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潮的。左手攥针杆,针屁股对准铜籽,断片背当锤,磕了一下。
铜籽往缝里陷了半厘,缝里挤出一点暗绿的浆沫子。浆沫子一出来就干了,薄壳似的贴在链节上。
“再顶。”
又磕。这回陷得深,露在外头的圆面只剩薄薄一层,边沿跟链节咬得严丝合缝,看不出是后按上去的。父亲伸手来摸,指头在链节上蹭了两遍,蹭到铜籽那儿停住,拿指甲抠了抠边沿,没抠动。
“咬住了。”他肩膀往下塌一寸,整个人往石壁上靠,“它再磨,得先磨籽。籽比链子硬,磨不动。”
我蹲回去,把针和断片收进侧兜。手背上沾的绿浆干成一层硬皮,一弯指头就绷得慌。根眼口沿那圈土箍还裂着三道缝,缝里不渗浆了,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手电往下扫,槽底那片湿石头面上,铜籽原先嵌着的泥窝还在,窝边一圈浆沫子干成的壳,壳上印着铜籽的圆印子。
“爸,根眼底下的籽,就那一颗?”
“我摸着就一颗。”他脑袋往石壁上靠实,眼皮耷下去,“壳结籽看年头,年头不够结不出第二颗。你压字压得急,壳合得早,籽熟得也早,就熟了这一颗。”
“那它要是再磨链子,我拿什么按?”
“它不敢磨了。”他手搭在腰上那圈链子,指头勾着链节,勾得松,“籽咬进链子,它一碰链子就沾籽,沾上就烂。它比人精,吃过一回亏,第二回绕着走。”
我盯着那两节磨亮的链节。铜籽按进去的地方已经暗成锈色,跟旁边没磨过的链节一个色,光打上去都不反。要不是亲手按的,根本看不出这儿补过东西。
“它绕着走,绕去哪儿?”
父亲没马上答。耳朵又贴上链子,听了会儿,才说:“绕去磨扣子。”
“扣子不是死结吗?”
“死结也怕磨。”他把链子从腰上解下一圈,解得很慢,链节刮着烂布,细碎地响,“死结绞得乱,可绞得再乱也是铜的。它磨不动籽,就磨结,结磨细了,我一挣就开,开了我就被拖下去。”
“拖下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摇头,摇得轻,“我下来十四年,没让它拖下去过。拖下去什么样,我没见过,也不想见。”
手电往石壁根底那块铁疙瘩上打。死结绞在铁疙瘩的环上,链节绞链节,绞成一坨黑锈。拿断片尖拨了拨,锈皮掉一层,底下铜色还亮着,没见磨痕。
“结还厚。”我说,“它磨结得磨些日子。”
“磨些日子,可它不歇。”父亲把解下来的那圈链子绕回腰上,绕得比刚才松一线,“你上去以后别急着走。棚架二层我那个工具袋,袋底有个油布包,包里是蜡。你拿蜡把死结糊一层,糊厚点。它磨蜡比磨铜费劲,能多撑几天。”
“几天够干什么?”
“够你把籽的事弄明白。”他脸朝着我,灰白眼珠子对过来,对得挺准,“籽能克它,可籽怎么来的、壳怎么结的籽、壳跟它到底什么仇,我十四年没弄明白。你脑子比我好使,你上去查。”
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井壁缓了两息才站稳。仰头冲口子喊:“赵烈,拉我上去!”
上头撬棍磕了两下盖板。布带甩下来,窸窣一声,差点抽着我脸。我把布带在腰上缠一道,打了个活结,拽了拽——紧。
“爸。”我低头看他,“我上去糊完蜡就下来。”
“别下来。”他嗓子劈了一下,又压回去,“糊完蜡,你往上走,走到棚架那儿就停。底下的事我来。”
“你来什么,你链子还没解。”
“链子解不解,我都在底下。”他手在链子上摸了一把,摸到铜籽按进去那节,指头停住,“籽是你按的,蜡是你糊的,剩下的我自己扛。你妈还在上头等你。”
我攥布带的手紧了紧,布带勒进掌心那道圆红印里,硌得慌。嗓子眼堵着,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我妈在铁门后头,我还没见着人。”
父亲手一顿。
“铁门后头?”他脑袋抬起来,抬得急,脖子梗着,“你见着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