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链子边上,父亲那句“别碰”还挂在半空,人已经往后缩回去了,肩膀死死抵着石壁,链子在他腰上勒出一道硬弧。我伸手去够他胳膊,指尖刚碰到他袖口那片烂布,他整个人一抖,像被火燎了。
“爸,你听我说——”
“别碰链子。”他嗓子劈着,手反过来抓住我手腕,抓得死紧,指甲全掐进肉里,“链子另一头,底下那东西拴着。你一碰,它就顺着链子摸上来。”
我这才明白他说的“别碰”是别碰链子,不是别碰他。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了半截,又立刻堵回去,堵得更死。
“我没碰。”我把手摊开去给他摸,手上缠着布带,掌心那道圆红印还在发烫,“我就拿铜环磕井壁,磕了三下。”
他捏着我的手指头一根根捋过去,捋到掌心那道印子,停住了,拇指在上面蹭了两下,蹭得我发痒。
“铜粒。”他忽然说,嗓子还是哑的,可字比刚才利索,“你掌心里烫出来的印,是铜粒烫的。”
“你怎么知道。”
“我烫过。”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凑到手电光边上。他掌心有一块疤,圆的,比我这个还大一圈,疤面发亮,跟周围那层灰皮完全不是一个色,“十四年前,我从壳里抠出第一颗,攥在手里,烫穿了。”
“那颗铜粒是什么。”
他没答,先把手缩回去,重新攥住链子,耳朵贴上去听了一息,才说:“壳里长出来的籽。壳长成了,籽就熟,熟了往外掉。你压完字,壳合上,籽就熟了。”
我想起那颗铜粒掉进绿浆里,浆面啪一声响,整片浆退得干干净净。那东西怕它。
“底下那团东西怕籽。”
“怕。”父亲点头,点得很慢,脖子梗着,“籽是壳的东西,壳是它的对头。它钻壳,钻进去把壳吃空,最怕壳里结出籽来。籽一落,它就得退,退慢了籽化在浆里,它整片都得烂。”
“那籽呢。”我摊开手,“掉浆里了,化了?”
“化不了。”他摇头,胡子蹭着胸口,“籽掉浆里,浆退了,籽还在。你往根眼底下摸,摸着个圆的硬的,就是它。”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扶着井壁缓了一息,上头赵烈喊了一声,问底下怎么回事。我仰头冲口子喊:“人还在,能说话。链子另一头拴着底下那东西,不能碰。”
赵烈在上头骂了句什么,听不清,撬棍在盖板上磕了一下,算是应了。
我蹲回去,把父亲的手从链子上掰开,掰得很轻,他指头僵,一根一根松开,松到最后一根,忽然又攥回来。
“你下去摸籽。”他嗓子压得极低,低得我得凑到跟前才听得见,“摸着了,别攥手心。攥手心烫穿。拿布垫着,或者拿铜片夹。”
“知道了。”
“还有。”他耳朵又贴上链子,听了一息,脸往我这边偏,“链子底下那截,你摸籽的时候别蹭着。它顺着链子往上爬,爬到扣子那儿就停,扣子是我打的死结,它解不开。可你要把链子蹭松了,死结一滑,它就上来了。”
我低头看链子。链子从他腰上绕过去,扣在石壁根底那块铁疙瘩上,扣法是个死结,链节绞着链节,绞得乱七八糟,锈都锈成一坨了。死结上头,链子往根眼底下那个方向垂下去,垂进石头缝里,绷得笔直。
“这链子多长。”
“不知道。”父亲说,“我下来那天,从棚架扯了一整盘,全放下来了。放到头,链子还够不着底,我又接了一截。”
“接的哪截。”
“你妈那条。”他嗓子忽然哑下去,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脖子上那条链子,我下来之前摘的。”
井道里静了一拍。我后槽牙咬着,咬得腮帮子发酸,指甲在膝盖上刮了半下,没刮住。
“我妈知道吗。”
“知道。”父亲把脸转开,对着石壁,“她让我摘的。她说链子拴着人,人拴着链子,总得有一个先松手。”
我没接话。手电搁在地上,光斜着打过去,照见链子往下垂的那一截,锈得比上头厉害,链节缝里塞满黑泥,可有一节不一样,亮,磨得发白,像被什么东西来回蹭过。
“爸,链子往下那截,有一节磨亮了。”
他手一紧:“哪节。”
“往下数第七节,第八节,连着两节都亮。”
父亲把耳朵从链子上挪开,脸朝我这边偏,偏得很慢,像在算什么。算了足有三息,他才开口,声音里带出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不是慌,是认了命的沉:“它在磨链子。”
“磨链子干什么。”
“磨断了,链子一松,我就被拖下去。”他手在链子上摸,摸到那两节亮的,指头停住,“它磨了有些日子了。我听见响,可摸不着是哪节。你来了,才摸着。”
“磨到什么程度了。”
“你拿铜片刮刮,看还剩多粗。”
我从侧兜摸出断片,蹲到链子边上,拿刃口在那节亮的链子上刮了一下。锈皮掉了一层,底下铜色露出来,可铜色中间有一道细沟,沟底发暗,像被酸咬过。
“有沟。”我拿指头比了比,“沟深,链子粗的地方还剩一多半,细的地方……”
“细的地方还剩多少。”
“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父亲把链子往自己腰上又绕了一圈,绕得死紧,绕完了才说:“够它磨两天。两天磨不断,可它磨着磨着,我这边链子就短,短到扣子那儿,扣子一受力,死结就得滑。”
“那怎么办。”
“你把籽摸上来。”他脸朝着我,灰白眼珠子对着我的方向,“籽往链子上一按,它就不敢磨了。籽克它,沾着就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