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在根眼底下,根眼底下就是它。”
“所以你得快。”父亲把腰上链子又紧了一道,紧得他咳了一声,“你摸籽的时候,它肯定扑你。你拿铜片夹籽,夹住了往链子上一按,按完就退,退到口子底下,别回头。”
“你呢。”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他没答。手电光晃了一下,照见他腰上那圈链子,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勒进肉里,勒出的沟比链子磨出来的还深。他等什么,他不说我也猜得着——等我把籽按上链子,等那东西退,等链子松了,他能站起来。
也可能等不到。
“赵烈。”我仰头冲口子喊,“把阿良那根铜管扔下来,里头那半截针也扔。”
赵烈在上头应了一声,隔了一息,铜管从口子里掉下来,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响。我捡起来,拧开蜡封,把那半截针倒出来,针屁股朝上,崩刺还在。
“爸,针给我。”
父亲手伸过来,摸到针身,指头在崩刺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像在认。
“我的针。”他嗓子忽然软了,软得不像他,“崩了尖那根。”
“你拿它压过字,压到一半断了。”
“断了。”他捏着针,捏了好一会儿,才递回给我,“你拿它夹籽。针屁股平,夹得住。”
我把针和断片并在一块,针屁股当夹口,断片当压片,试了试,能夹住一颗米粒大的东西。夹口有点松,我拿布带在针身上缠了两圈,缠紧了,再试,夹得死。
“行了。”我把夹子别在腰上,蹲到根眼口沿边上。口沿那圈土箍裂着三道缝,没渗浆,底下黑黢黢的,手电打下去,光柱照见槽底那片湿石头面,石头面上有个圆的东西,不大,暗铜色,半嵌在泥里。
“看见了。”我趴下去,胳膊伸进根眼,肩膀卡在口沿上,卡得生疼,“够得着。”
“慢着。”父亲忽然说,“你伸哪只手。”
“右手。”
“换左手。”
“为什么。”
“它扑右手。”父亲嗓子绷着,“它认得你压字那只手。你右手一下去,它先咬右手。”
我把胳膊抽回来,换左手。左胳膊肘上那个壳合上的地方还硬着,一弯就硌,硌得整条胳膊发僵。我把夹子换到左手,试了试,夹口朝下,能夹。
“左手下了。”
“下。”
我把左胳膊伸进根眼,肩膀卡着口沿,脸贴着湿石头,苔气冲鼻子。手指头往下探,探到泥面,凉的,软的,指尖陷进去半寸。往圆东西那边摸,摸到边沿了,硬的,滑的,比铜粒大一圈,跟父亲掌心那块疤差不多大。
“摸着边了。”
“夹。”
我拿夹口对准圆东西边沿,往里一送,夹住了。刚夹住,脚底下那片湿石头忽然颤了一下,根眼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深处翻了个身。
“它动了!”父亲在上头吼,“快退!”
我没退。夹口咬紧了,往上一提,圆东西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股稠浆,浆顺着我手腕往下淌,凉得刺骨。我胳膊往上抽,抽到一半,根眼底下那团东西猛地往上一顶,顶在根眼口沿上,顶得土箍又裂一道缝,绿浆从缝里喷出来,喷在我脸上。
“星瑶!”父亲在底下喊,喊的是我名字,嗓子劈得不成调。
我把胳膊整个抽出来,夹子上夹着那颗铜籽,暗铜色,圆得不规整,一面平,平面上那道斜纹跟先前那颗一模一样。绿浆从根眼口沿往外涌,涌到一半,铜籽在夹口里亮了一下。
浆停住了。
不是退,是停,停在口沿上,颤着,像被什么按住了头。
“按链子!”父亲吼,“趁它停着,按链子!”
我扑到链子边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夹子对准那两节磨亮的链节,铜籽往上一按。
浆面“啪”地响了一声,根眼底下那团东西猛地缩回去,缩得比上回还快,缩到根眼底,连颤都不颤了。链子上那两节磨亮的铜色,被铜籽按上去的地方,慢慢暗下去,暗成跟周围一样的锈色。
我拿夹子把铜籽往链节缝里又按了按,按实了,才退开,手背上全是绿浆,蹭在裤腿上蹭不掉。
父亲腰上那圈链子松了一线。就一线,可松了。
他整个人往石壁上靠回去,靠得比刚才实,肩膀塌下来,喘气声粗,可匀了。
“按上了。”我嗓子干得冒火,“它退了。”
父亲没应。他手在腰上摸,摸到链子松的那一线,摸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哑的,跟咳似的。
“十四年。”他说,“头一回松。”
我蹲在他跟前,夹子还攥在手里,铜籽按进链节缝里,露着半个圆面。他伸手过来,摸到夹子,摸到铜籽,指头在上面停了停,那根崩了尖的针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