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又拖了一下。
这回拖得比上回长,从根眼底下一路刮到左壁,刮得石头都带响,末了“哐”一声撞上什么硬东西,撞完就静了。
我把手从井口边沿收回来,掌心那道圆红印还在,压着有点烫。
“赵烈,盖板再撬。”
“你真下?”
“下去。”
赵烈把撬棍换了个手,腮帮子咬出一道棱:“你胳膊上那壳才合上,底下那东西刚刚还拿浆撵你——”
“它撵到铜粒上就退了。”我把手上缠的布带又紧了一道,勒得指头尖发涨,“它在怕什么我还没弄清,可它现在没空搭理我。铁链在底下拖着走,它拖着链子找什么,我得赶在它找着之前下去看。”
赵烈盯了我两息,骂了句不知道骂谁的,把撬棍重新楔进盖板缝,整个人往下一沉。盖板“嘎”地翻开一尺半宽,锈铁屑簌簌掉了我一脖子。
“下去怎么下。”
“根眼旁边那道凸棱,我踩过两回。”我蹲到井口边沿,先把脚探出去,脚尖在井壁上蹭了两下,蹭着凸棱,踩实了,才把重心慢慢移过去。布带缠着的手抓着井口边沿,抓得指甲发白,人吊在半空荡了一下,靴底刮出两道泥印子。赵烈在上头拿撬棍横着别在我腰后,防我仰回去。
“踩着了。”
“站稳了再松手。”他嗓子绷着,“撬棍不能一直别着,阿良一个人压不住盖板。”
“你松,我站得住。”
他把撬棍慢慢抽走,铁皮刮铁皮那声听得我牙根发酸。人没晃。
根眼就在脚边半臂远的地方,口沿那圈土箍裂了三道新缝,可没再渗浆。我把身子压低,蹲到凸棱上,手撑着井壁往下看。绿浆退得干净,底下一片湿石头面,暗绿色,水光光的,拿手电打下去,光柱里能看见石头面上有一道槽——窄,一指宽,从根眼底下斜着穿出去,槽壁磨得锃亮,亮得跟镜面一样。
“赵烈,底下有槽。”
“什么槽。”
“链子磨出来的。”我拿断片尖伸下去,够不着,缩回来,“槽壁锃亮,磨了不止一天两天。这链子在底下拖了有些年头了。”
赵烈从上头探下半个脑袋,光往下打了打,照见槽口往左壁方向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你爸拿链子?”
“不像。”我把断片收回来,觉得不对,又伸下去在槽里刮了一下,刮上来一点黑泥,捻在指头上,滑,带铁腥,“链子磨石头磨不出这种槽,这种得绷紧了来回拽才留得下。我爸要天天有劲拽链子,还捆三层布干什么。”
“底下那东西拽的?”
“它拽链子干什么。”我把手指上的黑泥蹭在裤腿上,蹭完看不出新印子,裤子早成了泥布,“链子另一头八成拴着什么,它想拽出来。”
那道女声忽然浮上来,就在槽底拐弯的地方,闷着,可字咬得清楚:“链子另一头拴着你爸。”
我手一僵,断片差点从指缝里掉下去。
“你说什么。”
“链子另一头套在你爸腰上。”她顿了顿,尾音夹着点喘,“他下去以后拿链子把自己跟根眼底下的铁桩拴一块了。拴了没解,一直拴到今天。”
“他拴自己干什么。”
“怕被拖走。”
赵烈在上头“操”了一声,压得低,可那个字从井口漏下来,弹在井壁上。
“拖哪儿去。”
女声没马上答。槽底传来链子轻轻一响,像有人拿手碰了碰。然后她说:“底下还有一层。你站那块凸棱正底下五尺,有个口子,链子从口子里穿下去。你爸在口子底下的道里。”
我把手电往下压,光柱穿过根眼口沿,照见凸棱正底下那片井壁,湿石头面,长着暗绿苔,看不出有口子。再往下打两尺,光柱边沿扫到一条竖缝,细,窄,缝里往外渗着一点绿光,一明一灭,跟根眼底下的光一个节奏。
“看见了。”
“那本来是个口子,被石头卡住了,只留一线。”女声稳了些,“你拿撬棍别一下,能别开。”
赵烈在上面已经听见了,撬棍从盖板缝里抽出来往下递:“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