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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槽

撬棍落下来,铁凉,沉,我差点没抓住。布带缠着的手滑了一下才攥紧。

我把撬棍尖对准那条竖缝塞进去,别了一下,石头没动。换了个角度斜着别,撬棍尖咬进缝里,拿膝盖顶住另一头往里送,肩膀抵着井壁借力。

“嘎——”

石头挪了半寸,缝变成两指宽,绿光从里头涌出来,照得半张脸发绿。

“再别。”

又别了一下,石头翻进去,露出一个方口,一尺见方,边沿全是链子磨出来的亮槽。铁链从口子里垂下去,垂得笔直,绷着,链节上一道一道锈,可没锈死,坠得跟弓弦似的。

我趴到口子边上往下看。手电打下去,光柱里先见链子,再见链子底下——一个人。

看不太清脸,光柱晃,苔气重。只看清一个背弓着,靠在石壁上,腰上缠着链子,链子从后头绕过去,扣在石壁根底一块铁疙瘩上。人瘦,衣服早烂没了形,肩膀那截露出来的皮是灰的,跟石头一个色,分不清哪儿是衣服哪儿是肉。

“爸。”

没人应。手电光扫过去,扫见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还攥着东西,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垂着,链子从手腕上绕了两圈。

我把手电往他手心里打,光贴过去,看清了——是半截铜环,跟我兜里那枚一个样,断口旧得发黑。

“赵烈,他攥着半截铜环。”

赵烈在上头闷了半晌,才说:“人还在没在。”

“不知道。”我扒着口子边沿,把上半身探进去,“他不动。”

底下那道女声又浮上来,这回不闷了,就在我耳朵边上似的:“你喊他没用,他耳朵早听不见了。你下去,拿链子磕三下井壁,他摸得着响,就摸得着方向。”

“你怎么知道。”

“我教过他。”

我没再问。脚往口子里探,先踩住井壁上一条横棱,布带缠着的手一把攥住链子,链子凉得扎手,锈片刮进指缝,疼得我一缩。我顺着链子往下挪,一步,两步,脚落到底,踩在湿石板上,溅起一层薄水。

离他三步远。手电搁在地上,光偏向一边,照着他半张脸。脸上褶子深,胡子长,白的多黑的少,眼皮耷着,看不出来是睁是闭。

我拿铜环在井壁上磕了三下。

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动了,先是指头弹了一下,然后整只手往上抬,抬得慢,抬到半空停住,往左边摸,摸到链子,攥住,又停了。

“再磕。”

我又磕三下。他这回脑袋抬起来了,脖子一梗,下巴往上挑,眼皮掀开一道缝,缝里眼珠子是灰白的,糊着一层翳。嘴张了张,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的,听不清字。

“爸。”我往前挪一步。

他耳朵贴着链子,链子传声,他听见了,整个人绷起来,手抓着链子往我这边拽了一把。我没防备,被拽得往前一扑,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白。

他没松手,抓着链子,嗓子劈着往外挤字,一个一个字磨出来:“谁……下去……”

“我。”我拿手电照着自己脸,又想起他看不见,把电灭了,蹲到链子边上,“你闺女。”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搭在链子上的手往我这边摸,摸到我的手,指头冰凉,糙得跟砂纸似的,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个来回,忽然攥紧了。

“不对。”他嗓子哑得厉害,“你手不对。”

我心动了一下。

“你手上有壳。”他拿拇指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划到腕子,“硬的,壳。”

我把手往回抽,抽不动,他攥得太紧了。他忽然把耳朵贴上链子,听了两息,整个人往后一缩,链子哗啦一响,那声音慌,跟刚才不一样。

“你身上带的什么下来。”

“铜粒,断片——”

“不是铜。”他脑袋摇得厉害,胡子蹭着胸口,“你身上带了它的壳,你拿壳下来的。它放的你。”

赵烈在上头喊了一声,模模糊糊的。我没应。父亲攥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松了,他往前倾,脸凑近我,那层灰白的眼珠子对着我的方向。

“链子另一头。”他嗓子低下去,“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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