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背压下去半寸,膜面顺着刃口往两边鼓起一道白边,白边底下透出针尖大的一点铜色,亮了一下又暗回去。我腕骨那块筋自己跳,跳得刃背在膜上打了个滑,往旁边歪出半厘。
“歪了。”我把断片提起来,膜上留一道浅沟,沟边翻着白皮,没渗血,只渗出一点清亮的浆。啧,这只右手今天跟借来的似的。“赵烈,我这手不听使唤。”
井口上头一阵铁皮响,赵烈把撬棍换了个手,探下脸来,光从他肩后漏进来,照见我举着的胳膊:“抖成这样还压?”
“不压它更抖。”我把断片重新对准那道沟,刃背贴上去,膜底下有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谁拿指尖从里头弹了弹。
赵烈骂了一句,缩回去,冲走道那头喊:“阿良,我腰上那条布带解下来,扔井里。”
“你腰带?”
“我裤子不掉。”他吼,“快点。”
布带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汗酸味,灰扑扑的,边上磨得起毛。我拿牙咬住一头,另一头缠在右手腕上,缠了三圈,拿断片尖挑着打了个死结。布勒紧以后手稳了些,筋还在跳,可跳的劲被布吃了一半,手腕上那圈勒得发麻,反倒比刚才踏实。
“行了。”
“压。”
我低头看膜上那半个字。横笔是父亲压的,压得深,沟底已经发白发硬,像结了痂。竖笔起头那一小截也是他压的,压到半路断了针,收笔处崩着个毛口。我要接的就是这个毛口往下。
刃背贴上去,往下抿了一寸。
膜往回弹。
不是硬弹,是软的,跟按在一块泡过水的皮子上似的,压下去多深它就顶回来多少。我加了点力,刃背陷进去,白边鼓得更宽,铜屑从夹层缝里挤出来,细得跟面粉似的,沾在汗上,糊了一片。
“赵烈,这膜往回顶。”
“顶就对了。”他在上头说,声音闷着,“你爸那会儿压字,我见过一回,他压一下骂一句,骂的就是这膜往回弹。”
“他骂什么。”
“骂它不听话。”赵烈把撬棍往盖板缝里又楔了一寸,“后来他就不骂了。他说这膜有丝,得顺着丝走。”
我手停住。
“他原话怎么说。”
“他说横着压顺,竖着压拗。”赵烈说,“我当时听不懂,他说跟劈柴一个理,劈柴看纹,不看刀。”
我把断片提起来,拿左手拇指去摸膜面。指腹贴上去蹭了两下,摸出来了,膜底下的纤维不是直的,斜着长,从肘弯往手腕方向斜下去,一根压一根,斜得很有规矩。横笔从左往右压,正好顺着这个斜;竖笔从上往下压,每一刀都骑在丝上,难怪压不实,难怪父亲的铜针会崩。他不是手抖,他是拿一根细针硬顶一整片逆丝,顶到针尖撑不住。
“赵烈。”
“说。”
“我爸不是压到一半手软。”我把刃背重新对准竖笔的毛口,“他是顶在逆丝上。针细,受力全在一点,撑不住才崩的尖。”
上头静了两息。赵烈的声音下来时有点哑:“那他要是换根粗的——”
“他换不了。铜管里就那一根,崩了他也没舍得扔,磨平了当凿子用。”我把刃背转了个方向,从毛口底下往上顶,“我用断片,刃背宽,力散开,一片丝顶得住。”
刃背从下往上顶进去,膜没弹。
白边往两边退,铜屑被推着往沟里走,聚成一条细细的亮线。我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手不敢停,一点一点往上顶,顶到竖笔该收笔的地方,膜突然往下一陷。
咔。
极轻的一声,不是断,是合,像两个盖子扣到一块。
膜上那半个字,横加一竖,回字的底框,压全了。
我盯着它看了三息没敢眨眼。沟底发白发亮,边沿整整齐齐,收笔那个坑圆得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赵烈。”我嗓子发干,“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