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拿这针,拿针屁股,在自己骨头上压了几个弯出来,一个压一个,叠成半个字。”我把针屁股沿着膜上的弯往边上挪,挪了半寸,膜上又露出一道压痕,跟回字纹的竖笔对得上,“他没刻完。压到这儿针断了,崩了尖,刮出一道崩刺痕,他把针收进铜管,封了蜡,塞回袋子,没再往下压。”
“为什么不压完。”
“针断了,压不动。他去壳棚找稀膏子想接针,壳棚那帮人没给他接,他就带着半截针下去了。”我把铜针攥在手心里,针身凉,攥了一会儿才发热,“他下去之前就知道自己胳膊上要长东西,拿针先把字压好了。压在壳里,留给后头人看。”
“留给你。”
“留给接着往下长的人。”我把胳膊举起来,光底下膜上那半个字清清楚楚,回字纹的弯压到一半,竖笔刚起了个头,“这半个字是回字的底框。回字底下框一道横、一道竖,他压好了横,竖才起头就断了针。”
阿良在上头忽然冒了一句:“那底下那团东西磨回字,跟这个半字是不是一个路数。”
我手一顿。
“它磨的是根眼里那个回字。”我慢慢把胳膊放下,膝盖蹲得发麻,站起来那一下眼前黑了一瞬,“我爸压的是壳上的回字。底下那东西拿牙刮回字背面的铜屑,往缝里吐,图的是把回字磨薄了钻出来。我爸拿针压回字,压在自己壳上,图的是把回字留给后来的人。”
赵烈把撬棍往盖板上一顿,铁皮咣一声:“一个往外钻,一个往里留。你爸当年是不是也碰上过底下这团东西。”
“碰上了。”我把断片从兜里摸出来,刃口贴着膜上那半个字的竖笔起头处,没往下划,“我爸压到一半断了针。他那会儿底下也有东西在磨他壳上的回字,他把针一断,回字压不成,壳上的字一松,底下那东西就从他壳里钻出去了。”
赵烈在上头骂了句长的,骂完了喘着粗气问:“钻出去了会怎么样。”
“钻出去,壳就空了。”我把断片尖对准竖笔起头,“壳一空,人就剩个空架子。我爸拿布缠三层胳膊,缠的是空壳。他下去那天,胳膊上已经空了。”
井道里静了。底下那牙顶了根眼外圈一记,闷闷的,不急,也不停,笃,笃笃,笃,像拿指节敲暖气管子。我一听这节奏,后槽牙先咬紧了,小时候夜里怕黑,我妈在楼下敲的就是这调。
“赵烈。”
“听见了。”
“它在催我。”我把断片尖从膜上撤回来,没往下划,“我爸断了针,压不动,壳空了。它想让我走我爸的老路,针也断,壳也空。”
赵烈把盖板撬宽两指,光劈下来,照见我脸上汗印子。他往下看,眼眯着:“那你压不压。”
我低头看掌心里那截铜针,针屁股上那个磨平的斜面,崩刺还在。我拿拇指蹭了蹭崩刺,扎手,跟针尖没崩时一个手感。我爸磨针磨了一辈子,崩了尖的针他不扔,磨平了当凿子用。这截针屁股,就是他最后一根凿子。
“压。”我把针屁股对准膜上竖笔起头,拿断片背当锤,“不过不拿这根针压。这根针他使断了,到我手里再使断一回,就真没人往下接了。”
“那你拿什么压。”
我把断片翻过来,刃背对准竖笔起头,手腕一沉。
“拿我自己的东西。刻坏了算我的,刻好了算他的。”
底下那敲声忽然急了,三下连成一片,笃笃笃笃,根眼外圈的土箍裂开新缝,绿浆从缝里涌出来,这次不往井壁上淌了,顺着裂缝往斜上方拱,拱到我脚边,停住,浆面颤了一下,往我胳膊方向探出一线。
赵烈在上头吼:“它往你胳膊上瞄!”
“看见了。”我把胳膊往外侧了半寸,断片刃背压住膜上竖笔起头,没动,“它在试我胳膊上那半个字能不能拆。拆了,字就归它。”
“那你倒是快压!”
“压快了字歪。”我盯着膜上那道竖笔起头,断片刃背贴上去,一点一点往下抿,“他压了十四年没压完,我要是三下两下压歪了,他白留。”
底下那浆线又往前探了半寸,贴着我靴帮。
我手腕一沉,刃背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