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在上头没吭声,撬棍在盖板缝里蹭了一下,铁皮嘎吱响。我拿断片尖挑着胳膊上那层白膜,指腹蹭过去,膜的边沿发硬,像指甲盖。划痕就刻在膜中间,回字纹那个弯拐得规规矩矩,收笔往下一压,戳出个小坑,坑底发白,没有血。
“赵烈,我爸那根针多粗?”
“铜针,纳鞋底的号。”他嗓子闷着,像含了口沙子,“针尖崩了以后剩半截,他拿蜡封在铜管里,管子平常别在工具袋内侧兜。后来他下去那天,袋子甩在棚架二层,铜管我翻过两回,没找着。”
“二层铁架,阿良拎过了。”我仰头,脖子后面那根筋扯得发酸,“袋子里有截铜管,塞着东西晃着响,你让他别倒,整根给我。”
赵烈骂了句,喊阿良。阿良的靴底声跑出去,又刹住,回头问了句什么,赵烈吼他“整根”,他才又跑远,脚步踩得铁梯哐哐的。
我蹲着,把断片尖从膜上撤回来。划痕边上有一圈碎渣,铜屑,极细,嵌在白膜和壳的夹层里。我拿指甲刮了一点捻在指头上,不扎,滑的,像磨过头的砂纸末子。
“赵烈,我胳膊上这层膜底下有铜屑。”
“铜屑哪来的。”
“刻的时候留下的。”我盯着膜上那道弯,眼睛都不敢眨,“我爸拿针在壳上刻字,刻下来铜屑没清干净,嵌在夹层里了。针刻铜,铜屑留在肉上,这不对。”
上头静了一拍。赵烈的撬棍又嘎吱一声,短,急:“你意思是壳上本来就长着铜,他拿针刻的是壳,不是肉。”
“我没这么说。”我把断片别回兜里,拿指头按了按膜边沿,硬,按不动,“我爸那根针是铜的。可这膜上要是本来没铜,他拿铜针刻不出铜屑。”
“绕。”
“不绕。膜里有铜,铜能长,壳才能一层一层叠上去。跟我爸当年那身壳一个理——他背上脱下来那玩意儿,阿良说拿指甲一刮沙沙响,刮出来跟铜锈一个色。”
阿良跑回来了,喘得比刚才重,铜管从井口递下来,赵烈接了转手给我。管身上缠的胶布烂得只剩黑印子,两头拿锉刀磨平,管口封着蜡,蜡上按了个指印。
“你爸封的。”赵烈在上头说,“他每回封管子都拿大拇指按一下,指纹走法我认得,这是右拇指。”
我把管口朝下,拿断片尖挑蜡。蜡硬了,挑起来嘎嘣响,碎成三块掉在泥上。管子里那截铜针滑出来,落在我掌心里,比我小指头短一截,针尖崩掉的地方磨平了,磨出个斜面。斜面边上刻着一道痕,弯,刻进去半厘。
回字纹的弯。
跟我胳膊膜上那道一模一样。
“赵烈,你下来看。”我把手掌摊开举上去。
“我下去——”
“你别下来,蹲井沿往下探,看清楚了。”我把胳膊和铜针并在一块,举到盖板缝漏下的光里,“针上这道弯,跟我膜上那道,你看是不是一个手。”
赵烈探下头来,眯着眼看了足有三息。阿良在他后头伸脖子,看不清,急得直搓手,搓得掌心沙沙响。
“一个手。”赵烈缩回去,嗓子沉了,“你爸拿这半截针,在自己骨头上刻过一模一样的弯。可针上这道比膜上那道深,膜上的是照针印出来的,不是刻的。”
“膜把针上的弯吃进去了。”我把针翻过来,斜面另一侧还有一道痕,直的,短,斜着划,划到尽头收住,边上崩了铜刺,“这道不是我爸刻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收笔太急,崩了刺。我爸磨针把斜面拿油石蹭过,刻东西不崩刺,刀口利,收笔干净。这道是崩的。”我把针凑近那道崩刺痕,拿断片尖刮了刮,刮出一道亮铜,“拿崩了尖的针硬划出来的。”
“谁划的。”
我没答。我把铜针掉了个头,针屁股——崩断那头磨平的斜面——顶在胳膊膜上那道弯的收笔处。顶上去,严丝合缝,连收笔那个小坑的深浅都对得上。膜上的弯不是拿针尖划的,是拿针屁股压的。
“赵烈。”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