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他。湿土抓在手里还是温的,指缝一挤,泥水从虎口往外冒。我把它往胳膊肘那个破口上一按,泥刚贴上去就被顶开一道缝——不是裂,是底下有东西往上拱,暗绿浆顺着泥底往外冒,把土粒泡得发亮,顺着小臂往下滑,滑到手肘尖,滴进袖口磨破的布边里,洇出一小片深色,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糊不住。”我冲上头喊,嗓子劈了半截,“赵烈,这浆是从里头往外顶的,泥一贴就滑,跟抹了油似的。”
赵烈把撬棍横在盖板沿上,膝盖压住一头,整个人探下脸来,光从他肩膀后头漏进井口,照见我胳膊上那道滑下来的绿印子。他看了两息,脸缩回去,声音从上头砸下来:“拿铜渣。铜渣掺土,压得住。”
“铜渣糊井壁行,糊肉——”
“你那是肉吗?”他打断我,尾音硬邦邦的,“你自己看看那包里头是什么颜色。”
我把胳膊翻过来对着光。破口不大,小指甲盖那么一片,边沿的皮发白,翻卷着,像烫伤以后结的薄痂。痂底下透出来的不是红,是暗绿,一明一暗,跟根眼底下那点光一个节奏。我拿指头按了按破口旁边,按下去软,弹回来慢,指腹底下有东西顶着,硬,一片一片的,不像脓,也不像血块。
“啧。”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不掉那股黏,“这玩意儿还带骨头的?”
赵烈没接我这句,扭头朝走道那头吼:“阿良!袋子底下那层细铜渣,筛过的,给我拎过来,快!”
阿良的靴底声从棚架那头跑过来,跑到半道绊了一下,骂了句娘,又接着跑。我听见袋子拖在水泥地上沙沙响,赵烈伸手接了,从井口递下来一小兜,铜渣细得跟沙子似的,捧在手里扎掌纹。
“先别管井壁。”赵烈蹲在井口边上,手指头扣着盖板边沿,“你先把胳膊上那个口子封住。底下那东西渗浆泡土是一码事,你这包要是漏到骨头,回头别说下井,你连断片都攥不住。”
“左壁那块薄地方还在渗。”
“渗它的。”赵烈把撬棍往盖板缝里一楔,楔得铁皮凹进去一块,“它渗一壶,你糊一把,它渗一缸,你糊一筐。可你胳膊只有一个。”
我没再顶他。这话难听,可对。我把那兜细铜渣倒在掌心里,拿断片尖挑了一点,往破口上按。铜渣一沾绿浆就发烫,不是热,是那种贴久了才觉出来的闷烫,掌心底下嘶嘶地响,细渣被浆浸透,结成一粒一粒的小硬块,卡在破口边沿上。
底下那牙忽然顶了一记。
顶得不重,可顶得巧,正顶在我脚底下那块根眼外圈的土箍上,顶得我膝盖一软,人往井壁上一靠,刚按上去的铜渣蹭掉半片。我低声骂了句见鬼,拿掌根重新按回去,这回按得死,按到指节发白,铜渣嵌进破口边沿的软皮里,硌得我倒抽一口气,后槽牙都跟着酸了一下。
“按住了。”我喘了口气,“浆不往外冒了。”
“别松手。”赵烈在上头说,“再按一会儿,等它结住。”
我就那么半蹲着,一只手按着胳膊,一只手撑着井壁,膝盖顶着凸棱,整个人别扭得像被塞进坛子里。左壁那道裂缝还在渗,暗绿浆顺着铜渣层往下滑,滑到一半被之前糊的土挡住,积成一小汪,亮晃晃的,像谁往墙上抹了把鼻涕。我看得胃里发腻,偏又不能挪眼。
“赵烈,左壁那汪浆在往根眼方向淌。”
“淌就淌,它还能自己认路?”
“它真认路。”我盯着那汪浆看,浆面被底下的震顶得一颤一颤,颤的方向不是往下,是斜着往根眼口沿那边偏,“你往下看,浆不走直道,它往低处找缝。”
赵烈探下头,看了几息,骂了句长的:“他娘的,它想把浆灌进根眼缝里,把回字泡松。”
“泡松倒不至于。”我拿断片尖把浆汪往旁边拨了拨,拨开的浆又慢慢聚回来,“可浆一多,斜片底下那线缝就堵死,我妈那头的话又上不来。”
“你先顾胳膊。”赵烈把声音压下去,压得比刚才低,“你妈那头的话断过一回,再断一回也就是再等。你这条胳膊要是废了,底下没人替你去抠榫头。”
这话把我噎了一下。我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也没润开。我把断片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抓了把干土撒在铜渣上,土一沾湿浆就结成壳,拿掌根压平,压了三遍,破口边沿终于不再往外渗绿。铜渣结成的硬壳贴在胳膊上,凉下来以后发紧,像有人拿胶把皮扯住,动一下扯一下。
“行了。”我把断片从嘴里拿下来,牙印留在铜柄上,“结住了。”
话音刚落,左壁那汪浆忽然不淌了。浆面停在那儿,亮着,一动不动,连底下那点颤都没了。我抬头看赵烈,他也正往下看,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井道里静得能听见阿良在棚架那头喘气。
笃。
一声,正贴在我左胳膊肘外头。
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人没敢动。那声音不在井壁上,不在根眼里,就在我胳膊上,隔着一层铜渣壳,像有人拿指节在外头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