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又两下,位置往下挪了半寸,挪到破口正中间。铜渣壳跟着鼓了一下,鼓得极轻,像底下的东西拿舌尖顶了顶。
“赵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不像话,“它在敲我胳膊。”
赵烈没应。盖板缝里的光晃了一下,他大概是在换姿势。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嗓子绷得紧:“你胳膊里那个包,跟底下那团东西,是一路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拿铜渣封它?”
“不封它,它这会儿渗的就是骨头。”我把胳膊慢慢抬起来,凑到光底下看。铜渣壳上多了三个浅印子,一字排开,间距均匀,跟井壁上那串敲痕一个尺寸。我拿断片尖在印子边上刮了刮,刮掉一层浮渣,底下露出铜渣和绿浆混成的硬面,硬面上有一道细纹,细纹的走向不是裂,是划出来的,直,短,从破口边沿往里划,划到一半停住。
我盯着那道划痕,后槽牙咬得发酸。
“赵烈,你下来看。”
“我下来盖板就翻了。”
“翻不了,你拿撬棍别着,人蹲井沿上往下探。”我把胳膊举高些,“这上头有划痕,跟我爸针尖划的一个手。”
赵烈骂了句什么,铁皮响了一串,光忽然亮了一格,他半个身子探进井口,一只手还攥着撬棍,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胳膊看了足有三息。
“你爸的针是铜的,划铜片能留痕,划肉留不下。”他说。
“所以这不是肉。”我把断片尖顺着那道划痕挑了一下,挑开一层薄壳,壳底下不是血,是一层发白的膜,膜上又有一道划痕,比外头那道深,刻进去半厘,刻到尽头拐了个弯,弯得规规矩矩。
回字纹的弯。
我听见赵烈抽了口气,抽得牙缝里嘶了一声。阿良在棚架那头问怎么了,没人答他。
“你胳膊里长了个壳。”赵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发闷,“跟你爸脱下来那个一个路数。”
我嘴里发苦,半天没找着该问哪一句。底下那牙又顶了一记,这回顶在根眼外圈,顶得土箍裂开一道新缝,绿浆从缝里挤出来,顺着井壁往下淌。我低头看那道缝,再抬头看自己胳膊上那个被挑开的破口,破口里那层白膜还在一明一暗,节奏跟根眼底下的光一模一样。
“赵烈。”我把断片别回侧兜,拿右手按住胳膊上那片铜渣壳,“我爸当年是不是也先从胳膊上烂开一块?”
赵烈没马上答。他把撬棍往盖板缝里又楔深了一寸,楔完了才说:“你爸当年没让我们看。他下来之前拿布缠了三层,谁问都说刮的。”
“你信?”
“我当时信了。”他嗓子沉下去,“现在不信。”
底下那敲声又响起来,这回不敲我胳膊了,改敲根眼外圈那道新裂的缝,笃,笃笃,节奏乱着来,一声比一声急,像催人做决定。左壁那汪浆又开始淌,淌得比刚才快。
我蹲回去,拿断片尖对准根眼外圈那道新缝,把手里最后一把铜渣按了进去。按完了才发觉自己右手指头在抖,抖得断片尖在泥上划出一道歪线。
“赵烈,你听好。”我盯着那道新填的缝,没抬头,“底下这东西知道我胳膊上长壳,它敲我胳膊,是告诉我它看得见。它催我下去,不是催我拆回字,是催我拿自己胳膊上的壳去换根眼里那个。”
赵烈在上头静了一拍。
“那你下不下?”
我把断片攥紧了,刃口贴着掌纹,凉的。
“下。”我说,“不过下去之前,得先弄明白我爸那半个字到底刻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