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一抖,断片差点没夹住。
“我爸的筋”——这话从井道壁里渗出来,贴着耳朵,凉得我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盯着那截割了一半的根须,断口绿汁还挂在刃口上,拉成丝,往我指头上缠。刚才我还嫌它凉,嫌它像活物,现在它真成了活物,成了我爸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我冲着竖缝喊,嗓子劈得自己都听不出原调,“我爸的筋?他人在哪儿?”
竖缝里那道女声没再浮上来。底下的刮擦声倒密了,一下接一下,刮得井道壁直掉灰,落了我一嘴,我呸了两口,土腥味还是粘在舌根上。
头顶赵烈的声音砸下来:“星瑶!第三下!顶得最狠那下要来了——撬棍弯了!”
“弯了也得别着!”我仰头吼回去,嗓子眼疼得像撕了道口子,“底下那东西在拿根须当绳往上爬,我要是松手,它顺根须蹿上来,第一个撞的就是你脚底板!”
赵烈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撬棍在铁皮上嘎吱一声长响,跟牙咬铁锈似的。
我低头看那截根须。割开一半,另一半绷得死紧,断口两边的绿汁凝成胶,可胶底下那层皮还在跳,一下一下的,跟人手腕上摸到的脉一样。我拿指头碰了碰跳的地方,指腹底下那股劲猛地一顶,顶得我整条胳膊都跟着弹了一下。
“赵烈。”我喊,这回声音压低了,怕底下那东西听出我在琢磨,“我妈的声音从井道壁里出来,说这根是我爸的筋。你信不信?”
上头静了一息。赵烈再开口的时候,嗓子也压低了,带着一股子咬牙的闷:“你妈在铁门后头,她怎么知道井道里的事?”
“门后壳物说过,壳膜墙内有深孔,孔里有活物,孔底下的和壳袋里的是同一个。”我拿断片刃口贴着根须,不割,就贴着,“我妈在铁门后头待了十四年,她摸墙摸出一条道来——她摸到的东西,跟井道里这根根须,怕是通的。”
“通的?”赵烈嗓子拔高了半寸,又硬压回去,“你是说,你妈在铁门后头摸墙,摸的是这根筋?”
“我不知道她摸的是什么。”我把断片从根须上松开,根须没弹,绷着没动,像在听,“可她那句话不像假的。她要是想害我,不用告诉我这根是我爸的筋,让我割完了再翻脸,我连后悔都找不着地方。”
赵烈在上头没吭声。过了两息,撬棍又嘎吱响了一下,他喘着粗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不割,它绷着往上爬;割了,你爸的筋断在井道里。”
“我割一半了。”我盯着那截根须,断口绿汁凝的胶开始发暗,从翠绿往墨绿走,“它现在没全断,还连着。我要是把剩下那一半也割了,我爸那头——”
话没说完,竖缝里那道女声又浮上来,这回急,尾音带着颤:“别割完。留一线。你爸那头靠这根筋吊着,割断了,他那边就松了,松了就找不着了。”
“找不着什么?”我拿铜片角在竖缝上敲了一下,当,“妈,你把话说全。”
底下静了一息。然后那道女声低下去,低得我得把耳朵贴到缝口才听得见:“找不着回来的路。你爸当年下去,靠这根筋认路。筋在,他摸着筋能摸回来;筋断了,他在底下就成没头苍蝇了。”
我攥着断片的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指头直打颤。我爸在底下,靠一根筋认路。这根筋长在井道壁上,我割了一半,他那边怕是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赵烈。”我仰头,“我不割了。这根筋不能断。”
“不割它往上爬怎么办。”赵烈的声音里全是急,“它绷着往上送,底下那团东西顺着它爬,爬到井口咱们仨一块完。”
“我卡它。”我把铜片从瘪包里摸出来,那片锈黑断片还攥在手里,另一块铜片角卡在竖缝里没动,“拿铜片卡住断口,不让它绷,也不让它断。卡住了它送不上去,我爸那头也还连着。”
赵烈在上头静了一息,然后撬棍又嘎吱一响:“你卡得住吗。那玩意儿弹起来跟弓弦似的。”
“卡不住也得卡。”我把断片咬在嘴里,铜片角从竖缝里抠出来,拿指头捏着往根须断口上比。断口割了一半,剩下那半拉绷得紧,铜片角往上一贴,根须猛地一缩,缩得铜片差点脱手。我拿膝盖顶住井道壁,整个人斜着撑在井道半腰,左手捏铜片,右手攥断片,拿断片刃口别住根须断口另一头,两头一夹,根须被夹在中间,绷劲还在,可弹不起来了。
“卡住了!”我冲上头喊,嗓子眼那股干疼总算松了半口气,“赵烈,你那边撬棍松一松,看它还顶不顶。”
撬棍嘎吱响了两声,赵烈喘着气说:“松了半寸,它没顶上来。底下那团东西没往上蹿。”
“它在试。”我盯着根须断口,铜片夹着的地方绿汁还在往外渗,可渗得慢了,从滴变成洇,“它觉出根须被卡了,在底下琢磨怎么绕。”
话音没落,竖缝里那道女声又浮上来,这回轻,轻得跟叹气似的:“它要绕,你就让它绕。它绕根须,你绕它。”
“什么意思。”我拿铜片角在竖缝上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