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根须弹起来的时候,我半条胳膊都被带得往上甩,断片差点脱手。我攥紧了,虎口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黏在断片刃口上,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脚下井道壁在晃,不是错觉,底下的撞击一下比一下重,整条井道像被人拿锤子往墙里夯。
“赵烈!”我仰头喊,嗓子劈了,“盖板别松!它在上顶!”
“没松!”赵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闷闷的,带着喘,“它顶得跟刚才两样,不是试探,是玩命撞。他妈这玩意儿跟颗活炮弹似的!”
我顾不上了。那截根须割开一半,断口渗绿水,可剩下的半拉还绷着,绷得跟钢丝一样,割口两边都在颤。它不缩回去,也不断,就绷在那儿,把井道壁两头的灰土震得簌簌往下掉,落了满头满脸,我连吐了两口唾沫才把嘴里的土腥味压下去。
我拿脚往侧壁上蹬,想换个姿势借力,脚底刚踩住一道凸棱,那棱一动,活的,吓得我脚脖子一紧——细根,又一条细根从井道壁缝里探出来,踩上去跟踩在蛇身上一样。
这一闪神的工夫,绷着的根须又弹了一下,弹得断片从我手里飞出半寸,我拿指头夹住,夹得指节发白。左胳膊肘那个瘪下去的包被这一扯,里头那层软东西又开始挪,挪得我小臂发麻,像有蚂蚁在皮底下爬。
不行。这么割,割到天亮也割不断。
我拿断片刃口别住根须断口那半拉,别住之后不使劲,就压着,让它的弹劲自己跟断片较力。根须挣了两下,挣不动,弹劲卸在断片刃口上,刃口刮着根须表皮,刮出一道白痕。
“赵烈!”我喊,“底下那东西撞几下停一下?”
“撞三下停一息!”他喊回来,声音里夹着撬棍别在铁皮上的嘎吱声,“又撞了!三下!”
三下停一息。我盯着那截根须,心里过一个念头。它撞三下停一下,不是在撞,是在把根须往井道壁上擂。每擂一下,根须就得被别住一次,别住了就绷紧,绷紧了才把那股劲卸到我手上。它拿根须当路,拿井壁当道,擂一下,根须就往井盖板那边送一寸。
我割的这根,就是它往前送的那条道。
断片刃口还别着根须,我一只手压着,空出另一只手往井道壁缝里摸。缝里湿冷,黏浆蹭了一手,摸到第二道缝时,指头忽然碰到一样东西,凉的,硬,有棱有角,嵌在缝壁里。
铜片。
我抠出来,是半块铜片的角,边缘磨得光滑,另一头嵌在土里,抠不动。拿指头顺着铜片边缘摸,摸到它卡进一道竖缝里,竖缝不宽,可透风,指尖探进去,碰到一根细根须,比手指头细,还软,一碰往里缩。
我拿那块铜片角在竖缝上一别,当,一声,脆的。井道底下那撞击声忽然停了。
停了两息,底下传来一声刮擦,像是东西在井壁底部转了个身,然后,一道声音从井道深处浮上来,不像是从井盖板那方向,更像是从井道壁里头渗出来的——
“星瑶。”
我后脊梁一麻。那声音不像赵烈,也不像阿良,更不像井盖板底下那团硬球学出来的当声。是个女人的声,轻,贴着井道壁滑上来,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
我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