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的酒楼茶肆临街窗户全推开了,无数名门闺秀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抛洒着香囊和手帕。
秦明珰伸手拨开一个砸在她头盔上的香囊,眉头挑了挑。
“顾长渊,你这在京城的人缘,比皇帝老儿还硬气啊。”
秦明珰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瞧瞧那些楼上的大姑娘,眼珠子都快黏在你身上扣不下来了。”
顾长渊摸了摸自个儿发硬的胡茬,咧嘴一笑。
“怎么,大将军酸了?”
“本相要是没这副好皮囊,当年能在凤榻前头,把你那好太后迷得神魂颠倒?”
秦明珰啐了一口,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要脸的狗东西,迟早叫太后把你的皮给剥了!”
队伍一路行进,穿过正阳门,直抵皇城正门——午门!
这里的气氛,骤然从民间的狂欢,变成了死一般的压抑与冰冷。
原本高耸空旷的午门大广场上。
大周文武百官,从内阁次辅、六部尚书,到五品以上的各司主事。
足足三百多名官员,穿着整整齐齐的绯红与青蓝官袍。
在早春刺骨的寒风里,老老实实跪成了整齐的四排!
人人额头紧贴着冰凉湿滑的金砖地面,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两旁站着上千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个个面如玄铁,杀气腾腾。
而在午门正上方的门楼子底下。
小皇帝姬元穿着那一身宽大的龙袍,像个犯了错的私塾学童一样,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战战兢兢地站在风口上,小腿肚子直打转。
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太后苏卿怜身穿九尾紫金金丝凤袍,头戴重达十二斤的双凤衔珠冠。
那张雍容华贵的绝美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座玉雕的大冰山。
唯有一双勾魂夺魄的凤目,在马队穿过午门门洞的瞬间,剧烈波动了一下。
“吁——!!”
顾长渊一勒缰绳,战马在百官跪拜的通道正中央停下。
铁蹄在金砖上刨出几道白印子。
顾长渊没有下马。
甚至连腰带上的佩刀都没卸。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跨在战马上,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黑面馒头。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自个儿马蹄底下的大臣们。
“诸位大人,跪得挺齐整啊。”
顾长渊咬了一口冷馒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喜怒。
“本相走前,不是听人说,京城里有人要连名上折子,参本相擅离职守、在南边割据谋逆吗?”
顾长渊把嚼烂的馒头屑子吐在一个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官帽顶上。
“那本折子呢?拿出来给本相瞧瞧,写得顺畅不顺畅?”
那个大理寺卿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脑门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尖锐得发哭:
“首辅大人神文圣武!平南定乱,救民于水火!功在社稷!”
“微臣等日夜焚香为首辅祈福,绝无半句谗言!求首辅明鉴!!”
“求首辅明鉴!!”
三百多名朝臣齐声呼喊,声音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透着无底的恐惧。
谁敢参他?
金陵一亿两白银装在大车上运回来了!
三十万北境骑兵就驻扎在城外五十里!
平南王赵无极的人头还在城门口挂着滴血呢!
现在谁敢跟顾长渊叫板,第二天自个儿九族的脑袋就得在菜市口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顾长渊冷笑一声,不再搭理这帮软骨头。
他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踩上石阶。
一身沉重的铁甲叶子在大理石台阶上撞得铿锵作响。
他径直穿过小皇帝姬元身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过去半点。
姬元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差点摔倒。
顾长渊走到那一袭华贵绝伦的明黄凤袍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拳之隔。
苏卿怜身上的宫廷沉香气味,夹杂着一股子熟悉的幽香,直往顾长渊鼻子里钻。
苏卿怜看着他满是灰尘的脸颊,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红唇,硬撑着太后的仪态。
“首辅大人,此去江南……”
苏卿怜声音有些颤抖,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可还顺利?”
顾长渊咧嘴一笑,当着身后文武百官和小皇帝的面。
他伸出一只沾满泥浆和火药黑灰的大手,毫无顾忌地抬了起来。
粗糙的指节,极其自然地在当朝太后那娇嫩如豆腐般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甚至还在那滑腻的腮帮子上,留下了一块刺目的黑灰印子。
“娘娘放心。”
顾长渊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流氓般的无赖霸气:
“老臣给您带的红豆甜粥,一滴都没撒,全都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