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底下,黑泥滩子上。
顾长渊抬手抠了抠耳朵眼,顺手把一粒发干的黑耳垢弹在鞋面上。
他斜着眼,瞅着城头上发疯的赵无极,嘴角嗤笑出声。
“生路?”
顾长渊把两只手往宽大的蟒袍袖子里一揣,声音在寒风里飘得老高。
“你勾结东瀛水匪、给北魏狼王送战马的时候,想过给大周的百姓留生路没?”
“你让死士在江夏屠城、抢老百姓口粮的时候,想过给那帮饿死的泥腿子留生路没?”
他仰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所谓的怜悯,冷得像冰锥子。
“赵无极,别在这儿装受了天大委屈的忠臣。”
“出来混,欠了债就得拿命还。”
顾长渊猛地抽出一只手,右手二指并拢,往前狠狠一切!
“神机营,给老子开火!”
“把这扇乌龟壳大门,连同后头那帮王八羔子,全给老子轰碎!!”
“诺!!”
张茂在后头扯破了嗓子大吼,手中的红旗重重劈下!
十名神机营炮手,手里的火把直接按在粗壮的炮尾引线上!
“呲啦——!!”
引线白烟暴窜。
下一瞬。
“轰!轰!轰!轰!轰!”
十声震碎耳膜的狂暴炸响,在临安东门前几乎不分先后地悍然爆发!
十团刺目耀眼的烈火从铁炮筒子里喷出两丈多远!
滚滚浓黑的刺鼻硝烟,把半座土坡全给淹没了。
十颗沉重滚烫的生铁开花弹,带着尖锐至极的空气呼啸声,狠狠砸在临安东门的熟铁包木大门上!
“咔嚓——!!”
厚达两尺、加了十二根精钢大门栓的巨型城门。
在现代火药的绝对冲击力面前,连半个呼吸都没扛住!
生铁皮被撕成碎铁片四处乱飞,大块的硬木门板直接崩裂成无数尖锐的木刺!
整座城门楼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剧烈呻吟。
城楼顶上的飞檐青瓦稀里哗啦往下砸,砸得里头的叛军鬼哭狼嚎!
“门破了!!”
萧峰两只铜铃大眼瞪得血红,手里的两把大板斧抡得像两个风车。
他连头盔都没戴,光着膀子从泥坑里一跃而起。
“北境儿郎!跟着老子冲进去!!”
“杀赵狗!抢银子!!”
“杀——!!”
八千名北境具装重骑兵踩着冻硬的泥浆,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
轰隆隆冲过坍塌的护城河吊桥,直接撞进了碎木横飞的城门洞里头!
城门后头原本排好阵型的一千平南亲卫,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
就被狂暴的铁骑战马迎面撞飞出去两丈多高!
骨头碎裂的脆响、凄厉的惨叫声,在门洞里响成一片!
城破了。
临安城内,大势已去。
街面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到处都是丢弃的长矛和脱下来的染血号衣。
两旁的铺面紧闭大门,百姓们隔着窗户缝,吓得瑟瑟发抖。
叛军全成了没头苍蝇,成群结队跪在路边磕头投降。
顾长渊一身大红蟒袍,在沈妙和张茂的护卫下,骑着黑马大摇大摆进了城。
他手里还抓着个刚从路边摊顺手摸来的冷烧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赵无极人呢?”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烧饼硬皮,眼皮微抬。
绝影如同幽灵般从街道旁的一间酒楼屋檐上翻身落下,单膝跪地。
“回首辅,赵无极带着不到三百残兵,退守在城正当中的平南王府宗祠里头。”
“萧将军已经把王府前门后巷全堵死了。”
“走,瞧瞧去。”
顾长渊一夹马腹,慢悠悠穿过满地狼藉的长街。
……
平南王府,后山宗祠。
两扇丈许高的红漆大门早被萧峰一斧头劈成了两半,木板耷拉在门轴上。
院子里躺着上百具身穿黑甲的亲兵尸首,鲜血顺着排水沟往外涌,把池塘里的睡莲全染黑了。
宗祠大堂正当中。
三千尊历代赵氏先祖的牌位静静立在案桌上,香炉里却连半炷香都没点。
赵无极独自一人坐在供桌下头的台阶上。
身上那套金黄龙鳞大甲全碎了,甲片掉了一地。
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在肩膀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全是干涸的血渍和烟灰。
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铜古剑。
剑刃搭在自个儿干瘪苍老的脖颈上,剑锋割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子。
大厅门口。
顾长渊跨过断裂的门槛,靴底在带血的水洼里踩出吧嗒一声脆响。
沈妙一身白衣持剑立在他右后方,眼神冷漠。
“赵王爷,地方选得不错啊。”
顾长渊打量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随手把吃剩下的半个冷烧饼扔在脚边。
“死在自个儿祖宗眼皮子底下,到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人替你给阎王爷递个折子。”
赵无极缓缓抬起头来。
一双眼珠子泛着浑浊的死灰色,死死盯着顾长渊。
他嗓子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咳出一大口带着腥臭味的黑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