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龙船的黑木尖角撞开江岸边的芦苇荡。
跳板砸在满是牛马粪便的黄泥滩上,震得烂泥浆子四处飞溅。 顾长渊踩着沾满烂草叶子的踏板大步下船。 他身上披着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战袍,腰里斜插着雁翎刀。 “张茂,给老子把炮车全卸下来。” 顾长渊伸手抹了把鼻尖上的冰凉水沫子,冷声吩咐。 “两百斤以上的生铁开花弹,全用双头骡子拉着走,一颗也不准落后头。” “诺!” 张茂在后头扯开嗓门大喊,皮鞭子抽得大骡子嗷嗷叫唤。 临安城外十里地。 地面上的荒草全叫成千上万的战马蹄子踩烂成了黑泥浆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汗臭味,混着刚拉出来的马粪热气。 八千名北境具装重骑兵,像一道黑红相间的生铁闸门,把临安城东、南两座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峰光着两截生满黑毛的粗膀子,正蹲在一截枯树桩子上啃大饼。 大饼硬得像生铁瓦片,他拿两排大黄牙死命磨着,腮帮子鼓起老高。 “首辅大人!” 瞅见顾长渊领着亲卫走过来,萧峰一把扔下半截大饼。 他抹了把油汪汪的下巴,小跑着迎了上来。 “您老人家可算来了!” 萧峰指着前方两里外那座青灰色的巍峨大城,破锣嗓子震得人耳朵疼。 “赵无极那老王八真属乌龟的!” “老子带着弟兄追了他六十里地,硬是让他借着地熟,钻进这城里把千斤生铁闸门给落死了!” 顾长渊停下脚,从兜里摸出那柄黄铜千里镜。 单眼凑上去,仔细打量着临安城的防线。 城墙高有四丈半,全是厚实的糯米汁拌石灰砌的青砖大条石。 城垛子上头,密密麻麻挤满了手持长矛的守城叛军。 几百口架在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堆烧得滚沸,黑褐色的沸油顺着排水槽往下滴答。 “城里头还有多少能喘气的?” 顾长渊收起千里镜,顺手在萧峰肩膀上的生铁甲片上擦了擦镜筒子。 “不多了。” 萧峰伸出三根粗黑的胡萝卜指头。 “撑死了三万人。” “两万是临时从城里抓的铁匠、泥瓦匠,手里拿的尽是生锈的铁叉子。” “就那一万贴身黑甲卫还算硬气,全守在东门城楼子上头呢。” 萧峰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黄浓痰。 “老子刚才派了两个嗓门大的兄弟去喊话叫降。” “赵无极那老狗站在城头上,亲手开硬弓,把咱两个弟兄的眼睛给射瞎了!” 顾长渊冷笑一声。 他走到一辆满载生铁弹丸的大板车前头,伸手抠了抠牙缝里的干肉丝。 “困兽犹斗,他这是知道自个儿没活路了,想拉着全城的百姓垫背。” 沈妙抱着秋水长剑走上前,素白的长靴避开地上的烂泥窝。 “少爷,织田信子招供的那座秘密地下粮仓,就在城南的翁城地底下。” 沈妙眼神清冷,声音低平: “信子说,赵无极在粮仓四周埋了整整八千斤猛火油。” “只要咱们硬破城门,他就会点燃火药,把整个南城炸成平地。” 顾长渊拍了拍身旁一门红衣大炮粗壮发烫的炮管子。 “他想炸,也得看他手里的火折子点不点得着。”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张茂。 “传令神机营。” “把十门红衣大炮全推到正东门外两百步的地方。” “先别轰城门,给老子瞄准城楼顶上的那面‘平南王’金边帅旗。” 顾长渊嘴角挂着残忍的讥诮: “老子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那面造了反的破旗,是怎么碎成烂布条子的。” …… 临安城,东门城楼。 城楼顶上的风大得吓人,扯着金边黑底的王旗哗啦啦狂响。 平南王赵无极双手死死抓着城垛上的凹槽。 他身上那套原本金光闪闪的龙鳞大甲,此刻早叫烟火熏得乌黑发焦。 几块金丝甲叶子脱了线,耷拉在肚皮上,显得分外狼狈。 他剧烈咳嗽着,每咳一声,嘴角就往外渗发黑的血沫子。 他手里攥着方发黄的旧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唇,帕子上全是一块块暗红色的烂斑。 “王爷……守……守不住了啊。” 一个浑身是伤的守城偏将跪在后面,脑门磕在青砖地上,带着哭腔。 “城里的水井叫不知哪儿来的细作下了巴豆,弟兄们拉得连长枪都端不稳了!” “西门的民夫刚才反水,想偷着开城门,让末将砍了三十多颗脑袋才压下去!” “顾长渊的大炮就在城外头摆着呢!一炮下来,这瓮城就得塌半边啊!!” “闭嘴!!” 赵无极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那偏将的面门上! “砰!” 偏将惨叫着倒翻出去,满脸是血。 赵无极拔出腰间那柄沾满缺口的青铜古剑,眼珠子通红,像一头濒死的恶狼。 “谁敢再提‘投降’两个字,老夫诛他九族!!” 赵无极嘶声力竭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在城砖上。 “老夫是大周的平南王!先帝封的异姓宗王!” “他顾长渊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江南借运的寒门白丁!” “老夫手里还有三万人!临安城墙厚达三丈!” 赵无极转过身,死死盯着城下那一片黑沉沉的火炮阵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大不了玉石俱焚!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小畜生一起下地狱!!” 然而。 城楼下的大周阵营里,却没有半点攻城的急躁。 “呜——!呜——!”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在荒原上缓缓拉长。 顾长渊一身大红蟒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慢悠悠踱步走出了军阵。 停在距离城壕不过百步的空地上。 萧峰扛着两把开山大斧,像座黑铁塔一样护在他左侧。 “城头上的老乌龟!” 顾长渊甚至连铁皮喇叭都懒得拿,双手拢在袍袖里,扯着嗓门大喊: “脖子洗干净了没有啊?!” 城楼上的赵无极浑身一震,扒着城砖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怨毒。 “顾长渊!你这窃国奸相!逆臣贼子!!” 赵无极指着城下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刺耳: “你毁我水师,杀我偏将,如今还敢在两军阵前大放厥词?!” “老夫在临安城埋了十万石炸药!有种你现在就打进来!” “老夫让你死无全尸!!” 顾长渊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萧峰,乐得直拍大腿。 “老萧,听见没有?这老王八说要把老子炸死呢。” 萧峰咧开大嘴,跟着哈哈大笑,顺手挖了挖鼻孔。 “首辅大人,这老狗怕是脑子被驴踢了。” “他那点火药,还不够咱们神机营塞牙缝的呢。” 顾长渊收起笑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刀锋一样。 “赵无极,本相不打进去,是因为本相嫌你的烂血脏了临安的地面。” 顾长渊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挥! “给老子轰掉他的招牌!” “轰——!!” 神机营的大炮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一颗沉重的生铁弹丸呼啸而过,正正砸在城楼正中央的粗大旗杆上! “咔嚓!!” 两人合抱粗的硬木旗杆当场拦腰折断! 那面绣着“平南王”的大黑旗,翻滚着从四丈高的城头上砸落下来,重重摔在臭水沟里! 城头上原本还在死撑的守军,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三大步,面如死灰。 赵无极看着那面断裂的旗子,身子剧烈晃了晃,又是一大口黑血喷在城砖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大风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大周的大军没有夜战,只是在城外点起了成千上万座篝火,将整座临安城围成了一座绝命孤岛。 死寂的黑夜里,临安南门的一处隐秘水关吊桥底下。 “嘎吱……” 一声极细微的朽木转动声,在哗啦啦的流水声掩护下,悄然响起。 一道披着深紫色锦缎斗篷的窈窕身影。 在两名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猫着腰,顺着水关湿滑的铁栅栏缝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城门洞。 沈妙一身素白衣裙立在城外的芦苇荡深处,秋水长剑并未出鞘。 她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了一片飞掠而来的紫色碎绸子。 转过头,看着身旁蹲在地上嗑干炒黑豆的顾长渊。 “少爷,城里有条母狐狸溜出来了。” 沈妙眼神清冷,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身上散着一股子勾人的麝香味,后头连个带刀的侍卫都没带。”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黑豆皮,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慢慢站起身来。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那道正提着裙摆、踩着烂泥水朝帅帐方向走来的美艳身影。 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恶劣的坏笑: “平南王在城头上吐血要拼命,他这千娇百媚的王妃……” 顾长渊弹了弹袖口,幽幽开口: “大半夜的,跑来给老子送什么大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