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孔方手里的烂羽扇柄子在掌心里敲了敲。
他伸手抹掉粘在山羊胡子上的两点黑烟灰,抬手指了指长江南岸那片黑压压的丘陵。 “回主公,萧将军带着八千具装重骑,天没亮就抄了小道。” 诸葛孔方嘴角扯出一抹坏笑,眼角全是褶子。 “赵无极连靴子都没穿齐整,骑着骡子刚钻进落魂坡的林子,就让萧将军兜头给堵住了。” “现在正撵着那老狗往临安老巢跑呢。” 顾长渊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两颗干枣子扔进嘴里嚼着。 “老萧干得不赖,回头赏他两坛子陈年老雕。” 顾长渊刚要把嘴里的枣核吐出去。 船舷下头的木梯子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慌急的脚步声。 “首辅!截住了!全给截下来了!!” 张茂的大破锣嗓子在甲板上炸开。 他浑身湿透,黑棉袍子底下裹着一层发腥的江水沫子。 两只大手像拎死鸭子一样,提溜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矮壮东瀛浪人头目。 狠狠往顾长渊脚底下的甲板上一掼! “砰!” 那浪人被摔得眼冒金星,嘴里喷出一口带泥巴的咸水,叽里咕噜惨叫。 紧随其后的。 是刚刚从江面上划着快艇折返回来的织田信子。 她腰间的两柄弯刀早没了,身上那套黑红大铠被铁链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头发披散在脸上,像个刚让人从井底捞出来的水鬼。 “信子小姐。” 顾长渊嘴里嚼着枣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本相让你去江面上捞沉船上的生铁,你怎么把自个儿的家底全捞出来了?” 信子跪在甲板上,浑身抖得像风地里的破灯笼。 那张原本冷艳桀骜的瓜子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着泛青的下唇,眼珠子里全是慌乱的血丝。 张茂反手把那名东瀛浪人头目踩在脚底下,扯开大嗓门邀功。 “首辅大人,您真是神机妙算!” 张茂指着远处江口那片隐蔽的芦苇荡,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这小娘们刚才在船头上哭着喊着给您表忠心。” “背地里,却让这小子偷偷领着四十艘大划子,从东边水道往长江出海口溜!” 张茂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死死的账册,啪的一声甩在信子脸上。 “船舱里全塞满了赵无极存在水寨密窟里的金条、东珠!” “整整四十船黄金细软!” “要不是天意谷的两百个水鬼弟兄在水底下下了绞盘网,差点真让这帮矮子给运回东瀛去了!” 信子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那双细长的吊梢眼瞪得滚圆,死死看着地上的账册。 四十艘秘密快船! 那是她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黑市手段,瞒着平南王偷偷准备的退路! 连她最亲信的武士,也只有三个人知晓航线! 顾长渊这个坐在大周龙船顶上的狗官,连江水都没下过。 他是怎么把这处死穴摸得连底裤都不剩的?! “怎么?傻眼了?”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枣核,核子精准地砸在信子胸前的大铠铜镜上。 “啪嗒”一声脆响。 “信子小姐,在老子面前玩两头下注?” 顾长渊慢慢吞吞走上前两步,蹲下身子。 靴底踩着湿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渗人响动。 他伸手抓起信子湿漉漉的一头黑发,强迫她把那张满是泥灰的脸抬起来。 两人的鼻尖距离不到三寸。 顾长渊眼底泛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残忍笑意。 “本相刚才是不是给过你机会了?” 顾长渊声音低沉,字字如刀,扎在信子的耳膜上。 “一边提着周平的人头给老子交差,表忠心想当妾。” “另一边,偷摸着把平南王的金子往自个儿家里划拉,打算脚底抹油跑路。” “信子小姐,你当老子是大周的散财童子,还是觉得老子的脑袋长得像个西瓜,好糊弄啊?!” 信子呼吸彻底停滞了。 顾长渊身上那股混杂着硝烟、烈酒和鲜血的凶煞气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似笑非笑的年轻权臣。 在这一瞬间。 她心里那点属于东瀛武士的骄傲与侥幸,彻底被碾碎成了粉末。 这个人,比东瀛所有的大名、将军都要可怕一万倍! 他不仅能掌控九天神雷般的大炮。 连人心最阴暗的角落,都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扑通!” 信子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甲板上。 她奋力挣脱了绳索的束缚,双臂交叠在额头前,整张脸狠狠贴在沾满煤灰的湿木板上。 “咚!咚!咚!” 沉闷至极的磕头声,在寂静的甲板上接连炸响。 额头砸在粗糙的木刺上,鲜血瞬间崩了出来,和地上的黑水混在一块。 “首辅大人饶命!!” 信子的声音彻底哭哑了,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妖艳与狠劲,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哀嚎。 “信子知错了!信子真的知错了!!” 她一边疯狂磕头,一边伸手抓住了顾长渊靴子上的泥帮子。 “四十船黄金全是大人的!织田家的一万武士全是大人的!!” “求大人给织田家留一条活路!求大人不要灭族!!” 信子仰起满是血污和泥浆的面孔,两行泪水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沟壑。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底的绝望: “只要大人肯饶我一命,信子愿喝下南疆的百毒蛊!” “给大人当牛做马!当狗当奴!信子绝不敢再有半句妄言!!” 旁边的沈妙抱着秋水长剑,冷眼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少爷,这妖女心机太深。” 沈妙淡淡开口,剑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现在就扔进江里喂鱼,省心。” 听到“喂鱼”两个字,信子浑身的寒毛倒竖起来。 她死死抱住顾长渊的靴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指关节捏得发青。 “不要!大人!信子还有用!!” 信子撕心裂肺地喊叫着,从嘴里喷出两口血沫子。 “平南王在临安老宅里还有一座地下粮库!里面藏了三十万石精粮!!” “只有信子知道水底下的机关暗道!信子可以给大人带路!!” 顾长渊垂下眼皮,居高临下打量着地上的女人。 良久。 顾长渊抬起那只被抱住的靴子,轻轻一挣,把脚抽了出来。 他在信子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算你这颗狗头识相。” 顾长渊拿衣袖擦了擦下巴上的雨水,神情冷淡得像在打发一只野狗。 “张茂。” “卑职在!” “把她关进底舱,让天意谷的水鬼看着。” 顾长渊转身走向龙船顶层的船楼,摆了摆手。 “要是敢让她少了一根汗毛,或者让她跑了,本相扒了你的皮。” 张茂咧嘴一笑,一把揪住信子的衣领子。 “首辅放心,卑职连只母苍蝇都放不出去!” 信子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腥臭的空气,整个人虚脱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她看着顾长渊离去的背影,眼底除了解脱的狂喜,只剩下永生难忘的敬畏。 就在这时。 下游江面上,一艘挂着火急令旗的大周快艇破浪而来。 传令斥候站在船头,扯着脖子冲着龙船放声大喊: “报——!前线急报!!” “萧峰将军八千铁骑已合围临安城!!” “平南王赵无极闭门死守!请首辅大人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