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龙船高耸的黑木船帮底下。
江浪卷着焦黑的木炭块,砰砰拍打在吃水线上。 信子浑身湿透,跪在那艘单薄的黑色快艇甲板上。 双手捧着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高高举过头顶。 断颈处还在往下滴答粘稠发黑的血水,落在江水里,化开一小朵暗红色的旋涡。 冷风一吹,信子单薄的湿透单衣贴在皮肉上,冻得她浑身跟筛糠似的剧烈打摆子。 龙船顶层甲板上。 顾长渊双手按在女墙厚木板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瞅。 他眯着眼睛,嘴角还叼着那根没抽完的半截细纸烟。 “张茂,放下个竹筐去,把那颗烂西瓜提溜上来瞅瞅。” 顾长渊吐出一口青烟,语气漫不经心。 “得咧!” 张茂应了一声,单手解开吊货物的粗麻绳。 把一个沾着烂菜叶子的破竹筐,顺着船舷骨碌碌放了下去。 快艇上的信子不敢怠慢,咬着牙,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头颅放进筐里。 麻绳嘎吱嘎吱拉上来。 “砰。” 竹筐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那颗人头滚了出来,在满是焦炭渣子的甲板上滚了三圈,停在顾长渊靴子尖前半尺处。 光秃秃的脑门全被烈火烧成了焦炭,眉毛胡子全没了,一股子烤猪肉皮的恶臭味直冲脑门。 嘴巴大张着,里头露出一口被槟榔汁染得黑红黑红的烂牙槽骨。 正是平南水师大统领周平。 顾长渊抬起沾着泥巴的靴底,踩在人头的左脸腮帮子上,碾了两下。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碎响。 “啧,还真是这老小子。” 顾长渊收回脚,嫌弃地在甲板粗木板上蹭了蹭靴底的黑血。 “嚼槟榔嚼得满嘴发臭,死前连口白米饭都没混上。” 他低头瞅了瞅下头快艇上跪着的信子。 “信子小姐,手脚挺利索啊,半个时辰不到,自个儿的主将就叫你摘了脑袋?” 信子仰着那张满是黑灰和冷汗的俏脸。 牙齿在嘴里撞得咯咯作响,不知是冻的,还是被眼前这场大火给吓破了胆。 “平南王气数已尽,周平负隅顽抗,罪该万死。” 信子喉咙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声音发颤。 “信子不敢欺瞒首辅大人。” “后寨三十艘龟甲船全烧没了,水门大开,平南水师全军溃散!”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船舷东侧,背着双手朝江面远眺。 江风呼啸着,把漫天黑色的灰烬吹得像暴风雪一样漫天乱飘。 视野所及之处。 整个八百里长江赤壁水域,再也看不见半艘完好无损的平南战船。 八百艘大小战船、水寨连环木堡。 全化作了一条条漂浮在江水里熊熊燃烧的火龙。 粗壮的桅杆轰然倒塌,砸进满是火油的沸腾江水里,溅起几丈高的水火巨浪。 整整三万名平南水师精锐。 有的被烧成了焦黑的炭条,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有的被神机营的密集炮火撕成碎肉,填进了江底鱼腹; 剩下几千个命大的水匪,全光着膀子趴在烂木板上,顺着江水拼命往两岸的泥滩上爬。 哭爹喊娘的嚎叫声,被滚滚江浪彻底吞没。 平南王赵无极苦心经营二十年的水上基业。 就在这不到两个时辰的大火里。 灰飞烟灭! 连一根完整的龙骨都没剩下来! “少爷,水面上的暗桩全被火油烧裂了。” 沈妙单手提着长剑走上前来。 她用素白的长袖掩住口鼻,秀眉微蹙,看着满江漂浮的焦黑尸首。 “江道彻底清空了,龙船可以直下武昌。” 张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手里拎着一柄大号生铁钳子,兴奋得两眼冒绿光。 “首辅!下头弟兄们捞上来几十个大铁箱子!” 张茂指着船尾拖着的两艘大驳船,大声嚷嚷: “全是平南军留在水寨底舱里的军饷!” “沉香木箱子里装的全是金元宝和生丝绸缎,少说也值个两百万两!” 顾长渊听了这话,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拍了拍腰间系着的那方黄金首辅大印,转过头看着被吊上甲板的织田信子。 信子浑身滴答着水珠,单膝跪在甲板上,头垂得极低。 她那把锋利的胁差短刀摆在膝盖前头,刀刃上还沾着周平的黑血。 “信子小姐,看清楚这满江的大火了吗?” 顾长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信子浑身一哆嗦,头皮发麻。 “信子……信子看清楚了。” “这就是大周神威,信子心服口服。” 顾长渊蹲下身子,伸出一根带着老茧的手指头,挑起信子那满是污泥的尖下巴。 信子的睫毛疯狂颤抖,那双平时充满凶戾野性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底的恐惧。 “心服口服?” 顾长渊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刀片刮骨头的寒意。 “本相看你是吓破了胆吧?” “以为凭着你们那两百艘快划子,凭着手里这两把破东洋刀,就能在大周的江面上分一杯羹?” 顾长渊手指用力,捏得信子下巴骨咯咯作响。 “老子这一门红衣大炮,只要调转炮口,半柱香就能把你那一万东瀛武士全送去喂王八。” “你信不信?!” 信子咬破了下嘴唇,血珠子渗出来,和脸上的黑灰混在一起。 “信子信!信子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信子猛地把头磕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首辅大人收留!织田一族愿世代为大人门犬!” 沈妙站在一旁,秋水长剑轻轻往前递了半寸,剑鞘撞在信子单薄的后肩上。 “少爷,蛮夷心性狡诈,不可全信。” 沈妙眼神清冷,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念头。 “留下她,保不齐哪天又在水底下凿咱们的船底。” 信子听到这话,吓得后背冷汗直冒。 她猛地转过身,冲着沈妙和顾长渊疯狂磕头,连头皮都磕破了。 “大人!信子愿交出所有快船的控制权!” “我手下武士的家眷全在大周沿海的秘密海岛上,大人随时可以派兵诛灭!” “信子只想活命!只想让织田家在大周的庇护下活下去啊!!” 顾长渊站起身,松开了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腥味。 “行了,别在这儿把脑门磕烂了,本相看着嫌脏。” 顾长渊把抹布甩在信子面前,神色变得冷漠而威严。 “听好了。” “带着你手底下的东瀛浪人,立刻去江面上捞死人。” 顾长渊指着满江漂浮的焦黑木头和尸首,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把沉船上的生铁全给老子捞上来,一块铁皮都不准沉底。” “平南水师的残兵,抓着活的送进大牢,敢反抗的就地斩首。” “干完了这些脏活,再滚来金陵公馆见老子。” 信子如蒙大赦,眼底甚至涌出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诺!信子遵命!信子这就去办!!” 她抓起地上的短刀,连滚带爬地翻下龙船,重新跃回那艘黑色快艇上。 小船飞速划动,载着残存的几十名东瀛武士,冲进火海里头去收拾烂摊子。 张茂抹了把脸上的热汗,看着渐渐熄灭的江面火海,忍不住咧嘴大笑。 “首辅,平南王的大营彻底没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直接开进武昌城?” 顾长渊转过头,看着北岸那座空荡荡的孤城。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武昌?赵无极那老狐狸早跑了。” 顾长渊转过脸,看着站在桅杆底下的诸葛孔方,大声问了一句: “军师,萧峰的重骑兵追到哪个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