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给老子点!!”
张茂扯着破锣嗓子在甲板上跳脚大吼。 十名赤着膀子的神机营军汉,手里的烧红铁条狠狠戳进了炮尾火门! “呲——!!” 引信白烟一闪。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整整十声天崩地裂般的爆鸣,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同时炸响! 巨大的后坐力把百丈长的龙船震得生生向后倒滑了半尺。 船板底下的厚牛皮垫子被压得滋啦冒油。 一团团脸盆大的耀眼白火球,夹着呛死人的黑火药浓烟,从炮口里狂喷而出! 十颗二十斤重的实心开花弹,顺带着后头捆着的二十坛子猛火油。 借着呼啸倒灌的东南大风,在半空里拉出一道道凄厉尖锐的破空怪响! 直奔三里外的平南水寨狠狠砸落! 江对岸。 平南水师主舰的大铁舱里头。 大统领周平光着膀子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嘴里嚼着半截干硬的槟榔渣子。 外头火铳爆炸的动静震得他耳朵嗡嗡乱响。 “怎么回事?走水了?!” 周平趿拉着一双烂木屐,抓起腰刀就往甲板上冲。 刚一掀开帘子。 一股子滚烫焦臭的热浪迎面砸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当场撩掉了一半! “大统领!后营……后营的龟甲船全炸了!!” 一个满脸是黑血的小头目连滚带爬摔在他脚底下。 “那帮东瀛矮子反水了!他们把火油全浇在咱们的船帆上点着了!!” 周平一脚把小头目踹翻,抬头往天上看。 只看了一眼。 周平那张黑炭似的老脸,唰的一下白得像刷了层生石灰! 半空里。 借着东南狂风的推力,十几个裹着烈火的黑色大铁疙瘩,正迎头砸下来! “趴下!全给老子趴……” “轰隆隆隆——!!” 连环爆响在水寨正当中轰然炸裂开来! 一颗开花弹正正砸在一艘三层楼船的桅杆上。 粗达两抱的硬松木桅杆,被二十斤重的生铁弹丸当场砸得从中折断! 砸进底舱的弹丸里头,装满了碎铁钉和猛火油。 火药在密闭的舱室里炸开。 几十坛子火油被生生炸裂,化作漫天飞溅的火雨黑油! “噗嗤!” 火星沾在浸过桐油的船帆上,呼的一声,烈火直接蹿起三丈多高! 狂暴的东南大风成了最好的帮凶。 大火顺着风势,疯狂向西北方向席卷! 一艘接着一艘! 周平为了在江面上走平地、专门用生铁大链子锁死的大船,成了活活烧死他们的大铁笼子! “解铁锁!快拿斧头把铁索砍断!!” 周平急得直跺脚,提着佩刀疯狂砍杀周围抱头乱窜的水手。 “砍断铁索!把起火的船推出去!!” 十几个壮汉拎着开山大斧,扑到两船连接的生铁横梁前头,抡圆了斧子死命砍。 “铛!铛!铛!” 火星子崩得老高。 但那铁链子是用江南最好的熟铁打的,足有手腕粗细。 连砍了二三十下,除了在铁链上砸出几个白印子,连根皮都没伤着! 更要命的是。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大火顺着缆绳烧到了铁链上。 整根大生铁索被烧得通红发白,散发着烫死人的热气。 一个水手不小心伸手抓在铁链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粘上去了!!” 水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整只手掌的皮肉被生生烙在铁链上,撕都撕不下来! 大周龙船顶层甲板上。 顾长渊单手扶着被风吹得发烫的女墙木板。 手里捏着那柄黄铜千里镜,凑在眼皮子底下瞧着对岸的火海。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 顾长渊吐出一口带烟灰的唾沫,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笑。 “张茂,瞧见那艘挂着大旗的主舰没?” 张茂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身上的飞鱼服全被硝烟熏成了黑布条。 “回首辅,瞧得真真儿的!” “换链弹!给老子把他的主桅杆彻底打折了!” 顾长渊从怀里摸出个被体温捂热的白面大馒头,咬了一大口。 “老子要让他连挂白旗投降的杆子都找不着!” “得咧!!” 张茂兴奋地大吼一声,回过头冲着炮手们比了个手势。 “换生铁链子弹!加双份火药!瞄准了主桅杆打!!” 两颗用一丈长生铁链子死死连在一起的铁球,被推进了红衣大炮的炮膛里。 “放!!” “轰——!!”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 旋转呼啸的链子弹在半空中像一把巨大的生铁飞轮,横着扫过江面! “咔嚓!!” 周平那艘主舰上刚换上去的半截备用桅杆,被飞轮铁链当场扫中! 整根粗木生生被拦腰切断! 巨大的风帆带着漫天烈火,轰然砸落在甲板上,把几十个还在搬火药的水手活活压在底下! “大统领!火烧到底舱的弹药库了!!” 一个满头是火的副将连滚带爬冲过来,头发全烧光了,头皮上全是亮晶晶的水泡。 “跳江!全给老子跳江!!” 周平彻底疯了,手里的钢刀扔在甲板上。 他一把扯掉身上被烧烫了的铁甲,带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整个人连滚带爬扑到船帮边上,扑通一声扎进了滚滚江水里! 然而。 他想得太美了。 大火不仅在船上烧。 织田信子带来的几十吨猛火油,顺着江水四处漂流。 因为油比水轻,一层厚厚的火油漂浮在冰凉的长江水面上。 被大火一点。 轰——!! 整条原本漆黑冰冷的长江水面,竟然不可思议地化作了一片翻滚烈焰的人间火海! “救命!水里有火!水里全是有毒的火啊!!” 跳进江里的几千名水匪惨叫连天。 他们刚从冰水里冒出脑袋换气,头皮和脸颊就被水面上的大火烧得焦黑。 沉下去是憋死,浮上来是烧死! 整整三里宽的长江水面上,飘满了惨叫扑腾的人肉火球。 凄厉的嚎叫声撕碎了狂暴的夜风。 大周龙船顺着强劲的东南大风,排开两侧被烈火烧得滚烫的江水,轰鸣压上。 沈妙一身白衣立在顾长渊身侧,秋水长剑的剑穗在热浪里狂乱飞舞。 热风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发干。 她低头看着江面上那些挣扎的火人,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 “少爷,这火烧得太凶了。” 沈妙的声音穿透狂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周平的三万人马,怕是一个都活不成了。” 顾长渊咽下最后一口干馒头,顺手把手里的碎渣子弹进满江烈火里。 “活不成?那是他们自找的。” 顾长渊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点所谓的妇人之仁。 “引外邦倭贼进大周内江,杀我漕帮兄弟,断我前线粮饷。” “烧死他们,算便宜这帮畜生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甲板上的诸葛孔方。 老军师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羽扇柄子,这会儿被江风吹得滚烫。 诸葛孔方看着漫天火光,老泪纵横,浑身抖得像筛糠。 “神迹……这是真正的赤壁神迹啊!!” 诸葛孔方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冲着顾长渊拼命叩首。 “主公真乃天命所归!这一战,平南王的大军彻底完了!!” 顾长渊笑着弯腰把老头扶起来。 “行了军师,别跪了,留着膝盖回京城跪太后吧。” 就在这时。 前头火势渐小的水寨残骸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桨划水声。 一艘挂着白布、通体漆黑的狭长东瀛快艇,顶着漫天火星子,疯了一样朝着大周龙船靠拢过来。 船头上的信子头发全散了,脸上全是黑灰。 她隔着二十步远的水面,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手里高高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信子浑身颤抖,扯着变调的嗓子冲着高高在上的顾长渊大声哭喊: “首辅大人!信子把周平的人头带来了!!” “求大人……饶信子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