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参军揣着那封带血的密信,连滚带爬冲出守备府。
脚底板上的烂布鞋早跑丢了一只,泥水顺着脚趾头缝往外冒。 武昌城外的江风,硬得像块生铁板子,迎面抽在脸上生疼。 江面上黑浪翻滚。 一道足有两丈宽的急流白浪,像条发了疯的白蛟龙,狠狠撞在暗礁石上。 “轰!” 水花子砸在栈桥的木板上,溅起两尺多高的水沫子。 三千艘大大小小的乌篷快艇、车轮舸、三层龟甲战船,在江弯里密密麻麻挤成了一片水上黑森林。 这里是平南王最后的看家本钱——玄甲水师。 整整三万人,全是在鄱阳湖、洞庭湖里滚了三代的水耗子。 人人光着满是黑泥的膀子,身上爬满了被水蛭咬出来的烂肉疤。 “周统领!出事了!!” 刘参军趴在湿滑的跳板上,手脚并用爬上主舰的甲板。 甲板上散着一股子发酵烂鱼内脏的腥臭味。 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黑得像块焦炭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一口生铁锅跟前。 他嘴里嚼着黑红色的槟榔渣子,噗的一声,一口带血沫的浓痰吐在刘参军的靴尖上。 这人正是平南水师大统领,周平。 “嚎什么嚎?老子还没死呢。” 周平把手伸进裤裆里使劲抓了两把痒,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王爷不是在内堂喝羊奶吗?难不成让羊骨头卡着嗓子眼了?” 刘参军瘫坐在满是鱼鳞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王爷吐了三升血!” “前营后营全跑空了!三十万陆军全让顾长渊那妖人给收编了!!” 周平嚼槟榔的腮帮子猛地一停。 他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刘参军。 “三十万人……全没了?” “没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刘参军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王府金牌,递到周平鼻子跟前。 “王爷说了,让咱们在江面上死守!” “把箱子里的血书送出海口,去找东瀛的遣周使织田信子!” 周平抹了一把自个儿寸草不生的光脑袋,突然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黑红的烂牙。 “跑了就跑了吧,一帮拿着锄头的泥腿子,能顶个鸟用。” 周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水渍。 他踩着油腻腻的甲板走到船头,望着下游滚滚东去的浑浊江水。 “陆战,顾长渊那小崽子靠着火炮逞威风。” 周平冷笑一声,两只粗壮的黑胳膊撑在女墙上,骨节捏得嘎嘣响。 “可到了这长江天堑上头,水流急得连江豚都得翻肚皮!” “他那些笨重的生铁大炮,放上船晃荡两下,连江心都打不着!” 周平转过身,冲着身后上百个水匪头目挥了挥大手。 “传老子的令!” “把锁江的大铁索全拉起来!” “江心下三千根生铁倒刺桩,扎进泥里三丈深!” “猛火油柜全抬上船头,只要大周的船敢露头,给老子把江面全点上火!!” 几十艘战船上的铜锣咣当当敲响,江面上一片凶煞的号子声。 …… 江北前哨,燕子矶对岸的险滩上。 顾长渊蹲在一块被浪头冲刷得发亮的青黑礁石上头。 他身上披着件半干不湿的粗棉短袄,领口敞开着。 手里抓着一根烤焦了半边的干玉米棒子,嘴里正使劲啃着干硬的玉米粒。 “咔吧、咔吧。” 两颗硬粒塞在后槽牙缝里,顾长渊伸出小拇指掏了半天,随手往江水里弹出一小团唾沫。 沈妙一身素白衣裙立在后头,手里撑着一把破了两个小洞的油纸伞。 雨水顺着破洞滴下来,正好落在顾长渊的后脖颈子里。 顾长渊缩了缩脖子,冻得一咧嘴。 “小妙儿,你这伞是哪儿捡的烂货?专往老子肉里漏水。” 沈妙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清冷的长眸盯着前方白茫茫的江雾。 “公馆后门杂物堆里顺手拿的,能遮头就不错了,少爷事真多。” 张茂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坑,从后头的芦苇荡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张画满了红叉子的江防草图,脸上的胡子茬全挂着水珠。 “首辅,探子摸清楚了。” 张茂蹲在顾长渊身侧,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前面是‘鬼见愁’峡口,两边全是一百多丈高的绝壁悬崖,江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三艘大船。” 张茂指着图上的一处黑弯弯,眼神凝重得很。 “周平那老水鬼在江心下了三道‘截江网’,水底下全是用牛皮筋捆着的带刺生铁桩。” “咱们的龙船要是硬闯,船底当场就得被豁开三尺长的大口子!” 顾长渊嚼着嘴里的玉米粒,含糊不清地开口: “红衣大炮轰不着?” 张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峡口里头常年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 “大炮隔着两里地乱放,全打在悬崖石头上了,白白浪费弹药。” “而且……水流太急,战船逆水开不快,周平在两边崖顶上架了八十具‘滚石机’。” “只要船一进峡口,万斤巨石往下砸,神仙也得沉底喂鱼。”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玉米芯子。 那硬棒子在江水里打了两个旋儿,瞬间被汹涌的急流卷进了白浪底下,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了。 他拍了拍掌心里的黑灰,眼神里泛起一股子猎人看套子的阴鸷。 “天险?鬼见愁?” 顾长渊冷笑一声,身子缓缓站直。 “当年曹操在赤壁连了船,以为能平推江南,叫周瑜一把火烧得哭爹喊娘。” “现在这帮土鳖水匪,以为卡个狭口,就能挡住老子三十万大军的去路?”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沈妙。 “天意谷的那帮水鬼,水性比周平的人怎么样?” 沈妙收起雨伞,秋水长剑抱在胸前,淡淡开口。 “白画扇说,天意谷的人能在水底下憋气小半个时辰,生撕鳄鱼都没问题。” “得咧。” 顾长渊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叫白画扇挑两百个最好的水鬼出来,今晚带着生铁锉刀,去水底下给周平松松筋骨。” 就在这时。 沈妙那张清冷的面庞猛地一凝。 她浑身真气微震,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龙吟脆响。 “少爷,看江心。” 沈妙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直指前方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深处。 顾长渊眯起双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江面急流正中央。 三艘造型古怪、船头狭窄如刀刃般的黑色长划子。 像三条贴着水皮滑行的黑色水蛇,悄无声息地破开滚滚白浪。 那船身窄小得很,吃水极浅,两边伸出整整二十支飞速划动的小木桨。 船头上方,挂着一面绣着黑色三足怪鸟的大旗。 八咫鸦! 每一艘长划子的船头上,都稳稳站着七八个身穿黑灰色布甲的矮壮武士。 头上留着怪异的剃顶月形头,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柄弯刀。 任凭急流如何冲撞,那几道矮小的身影硬是在船头上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张茂眼珠子猛地一凸,失声惊呼出来: “那不是咱们大周的船!!” 他死死按住腰间的绣春刀,唾沫星子喷在草图上。 “那是东瀛的关船快艇!船头上站着的……全是东瀛浪人!!” 顾长渊死死盯着那三艘在急流里轻巧穿梭的快船。 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分外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下巴的胡茬子上轻轻磨了磨,语气幽幽地开了口: “张茂,给老子把神机营的大抬枪架起来。” 顾长渊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冷冷吐出一句话: “平南王那老杂毛,还真把这帮东洋矮子,从海里招进咱们大周的内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