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个屁。”
顾长渊拿袖口抹了把油汪汪的嘴角,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造一门红衣大炮要上千两银子,一发炮弹连药带铁得费二两官银。” 顾长渊随手把手里的空陶碗扔给旁边的随从。 “赵无极那条老狗的狗命,撑死了值三个铜板。” “拿银子去轰烂肉,本相又不是脑子让门挤了。” 他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萧峰厚实的熊肩膀。 “让弟兄们把襄阳城的大仓全打开,肥肉可劲儿造,白面馒头管够。” “等降兵吃饱了肚子,把身上的烂号衣换成大周战袄。” 顾长渊嘴角咧开一个极淡的冷笑,眼神泛着刀子一样的寒光。 “赵无极手底下没了兵,武昌城就是个漏风的烂马桶。” “老子看他能在这马桶里憋上几天。” …… 武昌城,守备府内堂。 屋里头地龙烧得太旺,燥热得叫人透不过气。 大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乱响,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焦味在屋里散不开。 平南王赵无极光着一只脚踩在羊毛毯子上。 身上的金黄龙鳞甲解了一半,歪歪扭扭挂在肩膀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碗,里头盛着刚挤出来的热羊奶,上面结了层发黄的油皮子。 他拿小银勺撇着油皮,眼角挂着眼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一双老眼里布满了粗红的血丝,眼眶子深陷下去老深。 “踏踏踏——!!” 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 沉重的楠木雕花大门甚至连敲都没敲。 “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狠狠撞开! 两扇门板反弹在大墙上,震得梁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心腹参军刘道全连帽子都跑飞了。 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披散在脑门上,连长衫的前襟都扯开了老大一个口子。 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旧缎子鞋全被烂泥浆子泡透了。 “王爷……王爷啊!!” 刘参军连滚带爬摔进门槛里,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死狗,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倒抽着冷气。 赵无极手里的小银勺子猛地一顿。 热乎乎的羊奶晃荡出来,泼在他光溜溜的大脚背上,烫得他浑身皮肉一抖。 “嚎什么丧?!” 赵无极把白瓷大碗重重砸在茶几上,碗沿当场崩碎了一块。 “是不是前锋水师已经压到金陵城下了?!” 他瞪着充血的老眼,猛地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脸上浮起一层神经质的狂喜。 “快说!顾长渊那小贼是不是让人剁成肉酱了?!” 刘参军趴在地上,脑袋死死顶在冰凉的地砖上。 浑身抖得像寒冬腊月里的落汤鸡,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不……不是啊王爷……” 刘参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沙哑的破音。 “前……前锋大营……散了!!” 赵无极愣住了,脸上的狂喜瞬间僵死在干瘪的老肉上。 “散了?什么叫散了?!” 赵无极往前跨了半步,一把薅住刘参军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老脸扯了起来。 “三十万大军!长江沿线七座水寨!” 赵无极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全喷在刘参军脸上。 “顾长渊的大炮就算再厉害,难不成还能一炮把三十万人全轰成渣子不成?!” “真……真是散了啊!!” 刘参军眼泪鼻涕全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抱住赵无极的小腿,嚎啕大哭。 “今天天还没亮,前锋大营的左哨营房……全空了!!” “连一根生铁矛都没留下来,全让那帮杀千刀的兵痞扔江里了!” 赵无极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耳鸣得厉害。 他晃了晃脑袋,咬着后槽牙厉声质问。 “督战队呢?!老夫养的督战队死绝了?!” “后退一步者斩立决!他们手里的鬼头刀是吃素的?!” “王爷……督战队……督战队带头跑的啊!!” 刘参军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全劈叉了。 “督战营的周把总,半夜把营里的十几匹好马全牵走了!” “还带着全营弟兄,把后营装军饷的铁箱子给撬了!!” 赵无极手腕猛地一脱力,整个人被扯得倒退了半步。 后背重重撞在紫檀木大柱子上,撞得骨头架子生疼。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 外头廊檐底下又跌跌撞撞冲进来两个身穿血污铁甲的副将。 两人连刀都扔了,脸上全是泪痕与黑泥,扑通跪在门边上。 “王爷!后营的五个大仓反了!” 带头的副将双手锤着地面,哭喊声震天响。 “江夏那边的运粮千总,反水了!” “他们扣押了咱们从两湖大户手里收上来的三十万石军粮!” “连夜扯了大周的黑龙旗,把所有粮船全顺水开去襄阳了!!” “说是……说是去给顾首辅送投名状!换……换白面馒头吃!!” 赵无极喉头猛地一紧,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滚烫烙铁。 他死死抓着胸前的金丝甲叶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颜色。 “三十万石粮食……老夫的大军……” 赵无极整个人抖得厉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直响。 “水师呢?!老夫的八百艘战船呢?!”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阉割的公鸭。 “武昌码头的水寨里头,还有老夫的三万精锐水鬼!” “那可是老夫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死士!他们怎么可能反?!” 跪在门边上的副将把头埋得死死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水……水师弟兄全逃光了……” “昨夜襄阳那边飘下来几十万张告示,顾长渊在江边架了大铁锅煮肉……” 副将颤颤巍巍抬起头,满脸是泪。 “咱们的弟兄几个月没见着荤腥,喝水都塞牙缝。” “听说投诚的每人给二两银子路费,还发十斤白面白盐……” “今天天还没亮,水寨的大铁链子全叫弟兄们拿斧头砸断了!” “几万号人划着烂木筏子、抱着木头桩子,顺着江全跑去对岸投降了!!” “如今整个武昌水面……就剩下一堆烧焦的烂木头桩子了!!” 静。 死一般的静。 屋里头只剩下地龙散出来的燥热风声,和炭火微弱的噼啪响。 赵无极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眼眶子几乎要崩裂开来。 没有大炮轰鸣。 没有大军围城。 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年、割据江南半壁江山的三十万大军。 竟然……竟然就因为几口大锅煮的大肥肉,就因为一文钱两斤的白盐…… 在一夜之间,全特么跑光了?! 三十万大军啊! 连他娘的顾长渊一根汗毛都没碰着,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噗——!!” 一口浓稠发黑的滚烫逆血,毫无征兆地从赵无极嘴里狂喷而出! 血雾在燥热的空气里炸开。 整整三尺多高! 把面前茶几上的羊奶碗、果盘、连同墙上挂着的先帝御笔,全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王爷!!” 刘参军和几个副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去扶他。 赵无极身子晃荡了两下,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重重仰面栽倒在满是油污的地毯上。 “咕嘟……咕嘟……” 暗红色的血水大口大口顺着他的嘴角往外冒,顺着花白的胡子淌进领口里。 “哇——!!” 赵无极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再次喷出第二口黑血! 紧接着是第三口! 整个人瘫在地上,面若死灰,出气多进气少,抽搐得像只被开水烫了的死蛤蟆。 二十年的藩王野心。 在这一瞬间,全碎成了满地的烂血沫子。 “王爷!您撑住啊!王爷!!” 刘参军手忙脚乱掐着赵无极的人中,带着哭腔大嚎。 足足过了半柱香工夫。 赵无极那涣散的瞳孔里,才勉强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颤巍巍伸出枯瘦的大手,死死扣住身旁一条散落在地的生铁链子。 指甲盖在铁环上抓出刺耳的咯吱声。 “顾……顾长渊……” 赵无极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牙齿缝里全浸满了黑红色的黏血。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为极端的怨毒而彻底扭曲变形。 “老夫还没输……老夫还没死!!” 他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癫狂。 “去……去把密室底下的暗匣子起出来!” 赵无极一把扯住刘参军的衣襟,唾沫星子混着血浆全喷在对方脸上。 “去找东瀛的遣周使!找织田信子!!” 他咬牙切齿,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 “把老夫封地里的三座金山……全给她!!” “让她手底下的东瀛战船……立刻给老夫开进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