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白雾浓得像生石灰水。
三艘快船划破水浪,直奔浅滩。 船头木板破开急流,发出刷啦啦的撕扯声。 顾长渊一屁股坐在长着绿苔的湿石头上头。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冰凉水珠,又把袖口上沾着的两粒干饭渣子弹进江里。 “老张,抬枪先压着火头。” 顾长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长划子。 “别慌着放响,看看这帮矮倭瓜到底想干啥。” 张茂半趴在烂泥窝里,怀里死死搂着那杆三丈长的生铁抬枪。 枪托子顶在咯人的碎石块上,枪管子里塞了半斤铁砂碎铅。 “首辅,那帮杂碎手里握着刀呢!” 张茂抹了把顺着腮帮子流进领口的烂泥水,嘴里骂咧着。 “赵无极连祖坟都不要了,引这帮倭贼进内江,真是该千刀万剐!” 说话工夫。 打头的一艘黑色快划子,底舱在浅滩乱石上狠狠蹭了一下。 “嘎吱——” 船底木料与碎鹅卵石擦出一长串刺耳的闷响。 七八个矮壮结实的东瀛武士,光着粗黑的大腿,穿着草鞋直接踩进浑浊冰凉的江水里。 水花子溅得老高。 几个武士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柄弯刀,手掌全搭在鲨鱼皮刀柄上。 嘴里叽里咕噜吐着外邦鸟语,眼珠子凶狠地在岸边芦苇荡里扫视。 沈妙往前跨了半步,身子像根紧绷的弓弦。 秋水长剑的剑尖在鞘里跳动了半寸。 顾长渊反手扯了扯她的裙角,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别急着拔剑,人家主子还没露脸呢。” 中间那艘稍大一点的长划子船舱帘子,被人从里头轻轻挑开。 一个身形挑高、腰肢细窄的女子,踩着木屐跨到了船头甲板上。 她身上套着一件黑红丝线编织的漆皮大铠,胸甲打磨得发亮,上面画着个古怪的金色五七桐纹。 内衬是件领口微敞的素白单衣,露出大片白腻修长的脖颈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个马尾辫,被江风吹得胡乱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 她生得一张极精致的瓜子脸,鼻梁挺拔,嘴唇薄得像刀片。 但那一双狭长吊梢的眸子,却透着股子阴冷桀骜的野性。 东瀛遣周使首领,织田信子。 信子站在晃荡的船头上,脚底下的木屐稳如磐石。 她低头扫了一眼岸边坐着的顾长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沾着泥浆的玄色战袍上。 “大周内阁首辅,顾长渊阁下?” 信子开口了。 说的是一口略带硬涩、尾音微翘的官话。 声音又脆又硬,像两块薄生铁片子在互相敲击。 顾长渊没起身。 他从兜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黑面烧饼,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大冷天的,信子小姐带人泡在水里,不嫌冰裤裆啊?” 顾长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随手拍了拍自个儿腿上的泥沫子。 “既然认得本相,有屁就上岸来放。” “本相耳朵背,隔着江水听不清鸟叫。” 站在水里的几个东瀛武士脸色骤变。 虽然听不太懂具体字句,但顾长渊那副轻慢鄙夷的做派,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八嘎!” 一个嘴角长着黑痦子的武士暴喝一声,右手大拇指一推,弯刀出鞘三寸! 雪亮的白光在江雾里一闪。 “退下。” 信子冷喝了一声,用的是地道的东瀛语。 那个武士浑身一僵,咬着牙把刀按了回去,低头退入水里。 信子提起长刀,脚尖在船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像只轻巧的黑色燕子,轻飘飘越过两丈宽的江水,稳稳落在碎石滩上。 木屐踩在湿软的黑泥里,陷下去半寸深。 她身后跟着四个面容冷酷的中年浪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沈妙横剑胸前,冰冷的剑意锁死了信子周身要穴。 信子停在顾长渊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如利刃般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顾阁下好胆魄。” 信子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冰冷。 “平南王的水师就在前头,黑龙战船不过百艘。” “阁下带着两三个随从就敢坐在江边啃粗粮,真不怕死在我的居合斩下?” 顾长渊把最后一口硬烧饼咽进肚里,噎得捶了两下胸口。 沈妙适时递过来那个带茶垢的粗水壶。 顾长渊咕咚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把嘴。 “居合斩?” 顾长渊笑了,笑得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你那破刀片子要是真管用,赵无极干嘛还要派人去襄阳求救?” 顾长渊抬起眼皮,眼底泛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讥弄。 “信子小姐,做人得实诚。” “赵无极昨儿夜里在武昌连吐了三升黑血,这事儿你比本相清楚吧?” 信子那双细长的眸子微微缩了一下。 搭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指头,下意识地紧了紧。 “平南王是大周宗室,统兵三十万……” “行了行了,少在本相面前念经。” 顾长渊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青苔。 “三十万大军昨晚上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让本相的大炮和火药给炸成了聋子。” 顾长渊往前迈了两步,逼近信子。 一股子汗臭味混杂着硫磺焦糊气,迎面扑在信子脸上。 “他许了你们东瀛三座金山,对不对?” 信子呼吸猛地一滞。 “他还许了你们平定江南之后,把明州、定海两处大港口割给你们驻军,对不对?” 顾长渊每说一句,信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全是昨天半夜,平南王府心腹刘道全摸黑送到她海船上的绝密盟约! 连大周的朝廷密探都不可能知道! 这姓顾的到底是怎么摸得一清二楚的?! “顾阁下果然耳目通天。” 信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惊骇。 她收敛了脸上的傲气,眼神变得极其现实与警惕。 “既然阁下全知道,那也该明白。” “我手下有一万水战精锐,两百艘快船。” 信子抽出半寸佩刀,刀光映亮了她冰冷的眸子。 “江面水战,靠的是船快、水鬼凶。” “平南王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我们东瀛水师在江心放火,阁下的重炮就轰不到他头上。” “你开得出比平南王更高的价码吗?” 顾长渊听完,直接扑哧一声乐了。 他转过身,从湿石头后头踢出一块巴掌大的焦黑木头疙瘩。 那是昨儿夜里从江面上捞上来的楼船残骸。 “更高的价码?” 顾长渊拿脚尖碾着那块烂木头,碾得黑灰四溅。 “信子小姐,你们东瀛那几座破岛,地少人穷,连吃碗白米饭都得算着日子过。” “你跑来大周当雇佣兵,图的是金山银山,图的是能运回岛上的粮食和铁料。” 顾长渊猛地转过头,眼神森寒入骨。 “本相问你,一个马上要被砍了脑袋的死人,他开出来的空头支票,你敢收吗?!” “大周沿海的卫所虽然烂了,但江南织造局、两淮盐运司,全在本相手里攥着。” “只要本相一道手令。” 顾长渊伸出一根手指头,直戳信子的面门。 “海禁彻底封死!凡是挂着东瀛旗子的船只,出海一艘,大周水师轰沉一艘!” “不仅如此,本相还会让漕帮断绝所有运往东瀛的丝绸、瓷器、铁锅、茶叶!” “本相让你们那些大名、将军,全穿着麻布草鞋,抱着生锈的破铁片子饿死在岛上!!” 狠! 绝户的狠! 信子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握刀的虎口发麻。 在大周这片庞大的大陆面前,他们小小的东瀛列岛,在商贸上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顾长渊说的话,字字都掐在东瀛最致命的死穴上! “你……你在威胁我?” 信子咬着发白的下唇,死死瞪着顾长渊。 “本相是在给你指条活路。” 顾长渊懒洋洋地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两颗被体温捂热的白煮鸡蛋。 在石头上磕了磕蛋壳,慢条斯理地剥开。 蛋白白嫩细滑。 他咬了一半,把剩下那一半连带着蛋黄,直接递到了信子嘴边。 “给赵无极陪葬,还是跟着本相发财。” 顾长渊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坏笑。 “选一个吧,信子小姐。” 信子看着伸到鼻尖前头的半个熟鸡蛋。 热气腾腾的蛋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她手底下的武士们为了赶路,在江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啃的全是干硬冰凉的腌萝卜。 信子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死死盯着顾长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子,内心疯狂拉扯。 赵无极的大势确实去了,三十万陆军溃散就是最好的证明。 继续跟着平南王,除了换来大周朝廷无穷无尽的报复,什么都捞不着。 可要是反水…… 信子猛地抬起头,那张精致的瓜子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其妖艳诡异的笑意。 她不仅没有伸手去接那个鸡蛋。 反而微微仰起天鹅般的长颈,直接凑上前去。 红润柔软的嘴唇轻轻一含,就着顾长渊的手指头,将那半个鸡蛋连同顾长渊指尖的咸味,一口咬进了嘴里。 细细咀嚼,慢慢咽下。 信子伸出猩红的舌尖,舔去嘴角的一丝蛋黄碎屑。 她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与贪婪。 “顾阁下果然非同凡响。” 信子往前迈了半步,皮甲几乎贴在了顾长渊的胸膛上。 两柄长短佩刀在两人腰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微微仰头,带着一股子海风的腥咸气息,在顾长渊耳边吐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大周的天下太大,信子只是一介女流,要不了那么多虚名。” 信子看着顾长渊的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炽热与索求: “只要阁下保我织田家一世富贵……” “今夜,信子便带人烧了平南王最后的水寨大营,提着周平的人头来见您。” “事成之后……” 信子嘴角勾起一抹异域女子的娇媚与狠辣,低声开了口: “首辅大人,请纳我为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