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武昌西侧三十里,平南军前哨大营。 江风顺着破烂的牛皮帐篷缝隙往里头灌,吹得油灯苗子直扑棱。 大通铺上散着一股子烂脚丫子味,混着几个月没洗澡的酸汗臭。 二十几个大头兵挤在一块儿,冻得牙齿咯咯打战。 “二狗,醒着没?” 靠门口的一个干瘦老兵翻了个身,脚底下的烂草鞋踢了旁边人一下。 “废话,饿得前胸贴后背,谁特么睡得着。” 被称为二狗的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拿手在自个儿肚子上使劲揉了两把。 肚子里咕噜噜叫得像打雷。 “王爷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两湖借来的军粮运到吗?” “运个屁!” 老兵撑起身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发苦的唾液。 “老子刚才起夜,听见中军大帐那边的伙夫在骂娘。” “送来的全是用石灰水泡过的发霉麦子,煮出来的粥泛着绿沫子,狗都不舔!” 二狗没吭声,只是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从贴身的小衣兜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薄纸。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上头用朱砂印着几个大字。 字他不认得几个。 但这纸是昨天晌午,天上那群大红怪鸟扔下来的。 纸上画得清清楚楚:一口大锅里炖着巴掌厚的白膘肉,旁边堆着一人高的大白馒头。 底下还画着一串铜板,旁边写着“一文钱两斤米”。 “叔……你说襄阳那边,真有大白肉吃吗?” 二狗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火。 老兵斜眼瞅了瞅那张纸,眼珠子亮得像饿狼。 他伸手在自个儿裤裆里抓了两把痒,压低了嗓门: “吃肉算个球!” “老子表兄就在襄阳当差,前哨换岗的时候,他托人给老子带了句话。” 老兵凑到二狗耳朵跟前,嘴里喷出一股子烂菜叶子的馊味。 “顾首辅当场发话了,只要肯放下刀回家的,不仅发两个白面馍馍当盘缠。” “还给发一张按察使司的保命符,免两年的赋税,官府还给补发二两路费银子!” 二狗猛地坐直了身子,被角被他扯开了一条大缝。 “真给银子?!” “小声点!你想让巡营的刀斧手砍下脑袋挂旗杆上啊?!” 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吓得直翻白眼。 大通铺上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翻身响动。 原本都在“打呼噜”的十几个老兵,齐刷刷睁开了眼。 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珠子,全盯着老兵的脸。 “张叔……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脸上有冻疮的汉子坐了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擦着冷汗。 “老子家里还有个刚满三岁的闺女,要是能拿二两银子回去……” 老兵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根磨尖了的生铁短钎子。 “老子活了四十五岁,在江里泡了大半辈子。” “赵无极把咱们当牲口使唤,自个儿顿顿吃鹿肉喝虎骨酒。” “顾首辅大炮一响,连他的五层大楼船都给轰成了水上柴火堆。” 老兵恶狠狠往手心里唾了一口唾沫。 “跟着他造反,早晚得被那神雷炸成碎肉渣子!” “今儿晚上三更天,北风正紧,后营的木栅栏早叫江水泡烂了。” 他环视着屋里十几个直勾勾盯着自个儿的同乡。 “老子打算摸水路逃去襄阳投奔顾首辅,谁要是想留下来送死,老子不拦着!” 通铺上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三息工夫。 二狗第一个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个破布包袱。 里头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只塞了两块干硬的土疙瘩。 “叔,俺跟你走。” 二狗吸了吸淌到嘴角的清水鼻涕,眼神狠得很。 “俺不想挨炮轰,俺想吃肉,俺想回家种地。” “我也走!” “算老子一个!这窝囊兵谁爱当谁当!” 十几个人手脚麻利地从通铺上滚下来。 没人去拿靠在墙角的大砍刀,更没人去碰那沉甸甸的破生铁甲。 那些玩意儿砸在地上动静大,逃命的时候全是累赘。 他们只揣了一把防身的短匕首,把脚上的旧草鞋拿烂布条子死死扎在脚踝上。 二狗轻轻拨开木门栓。 “嘎吱。” 冷风卷着雪沫子迎面扑在脸上,冻得人一激灵。 十几个人像泥鳅一样,顺着帐篷背后的阴影,贴着烂泥地往外爬。 刚爬出去不到五十步。 迎面正撞上巡夜的一队刀斧督战队! 带头的一个麻脸把总手里按着滴血的牛尾刀,满脸凶肉。 二狗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站住!大半夜的不睡觉,钻草窝子干啥?!” 麻脸把总压低嗓门,恶狠狠骂了一句。 老兵的手死死扣住了怀里的铁钎子,后脊梁骨全是冷汗。 正当他准备拼命的当口。 对面的麻脸把总突然把刀往腰间一插,伸手指了指后头那片黑漆漆的芦苇荡。 “走那边,那边水浅,没下倒刺网。” 老兵彻底愣住了。 二狗也傻了眼。 “愣着等死啊?!” 麻脸把总揉了揉通红的酒糟鼻,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老子的小舅子半个时辰前,带着整整一个哨的弟兄,划着两条大排筏早溜了!” 把总拍了拍自个儿干瘪的肚皮,满脸嘲弄。 “赵无极连早饭的稀粥都发不出来了,老子还替他守个屁的营!” “赶紧滚!别挡着老子回去收拾细软包袱!” 说完,麻脸把总连头都没回,领着几个亲兵直奔自个儿的营帐跑去。 营地里头的黑暗深处。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拨弄草丛的沙沙声,连成了漫无边际的一大片。 根本不是十几个人在跑。 是成百、成千、成万的人在往外涌! 江边的烂泥滩上。 原本用来锁紧战船的生铁锁链,早被水手们拿大铁锤砸断了。 几十艘运粮的大驳船、几百只用来打渔的破舢板。 上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船舱塞不下了,有人干脆抱起一块大圆木,扑通一声直接跳进了冰凉刺骨的江水里! “别挤!再挤船翻了!!” “把刀扔了!把铁甲全扔下去!船要沉了!!” 扑通!当啷! 几千把大周制式的锋利钢刀、沉重的铁盔。 被士兵们像扔垃圾一样,毫不心疼地往江水里扔,砸出无数道水花。 整个武昌前锋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杂烩。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放火,只有一股子急着逃命的狂躁。 到了后半夜。 不仅是底下的步卒和水手跑。 连几个统领几千人的偏将、副将,看着空了一大半的军帐,也慌了神。 “将军,前头左营跑光了,连营旗都被拔走当裹脚布了!” 亲信抹着冷汗冲进帅帐。 那偏将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金叶子,愣了半晌。 随后,他猛地把头上的虎头金盔一扯,扔在尿壶旁边。 “还愣着干啥?把老子的白马牵出来!” 偏将咬了咬牙,骂咧了一句: “去襄阳投奔顾首辅!去晚了,连洗马桶的差事都轮不上咱们了!!” …… 晨光微露。 襄阳城外,汉江码头。 江风吹散了水面上的薄雾。 顾长渊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身上披着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大氅。 手里捧着个粗陶大茶碗,呼哧呼哧喝着滚烫的姜汤。 沈妙一身素白,长剑抱在胸前,眼神古怪地看着下方奔腾的江面。 只见宽阔的汉江上头。 密密麻麻漂满了各式各样的破船、烂木筏子。 每一条船上都白花花一片——全是用白布、甚至白裤衩绑在竹竿上挑起来的降旗! 少说也有四五万人! 一个个光着膀子、挂着破布片,争先恐后地往岸边划。 刚一靠岸,汉子们连鞋都顾不上穿,跪在烂泥水里大声嚎啕。 “顾相爷!给口热饭吃吧!我们投降了!!” 张茂领着几百个锦衣卫,在码头上摆了上百张大方桌。 桌上码着厚厚的路费银子和热腾腾的面馒头。 记名册的毛笔在砚台里飞快地打转,写得手腕子都要断了。 “慢点!都有份!排好队领路引!!” 张茂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嘴咧得快合不拢了。 萧峰拖着两把生铁大斧,从马道上一路飞奔跑上了望塔。 他满头大汗,喘得像头刚拉完犁的老黑牛,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首辅大人!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萧峰一巴掌拍在护栏木桩上,震得木屑乱飞。 “斥候刚从武昌前线跑死两匹马送回来的信!” 萧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激动得语无伦次: “赵无极的大营……彻底空了!!” 顾长渊咽下嘴里的热姜汤,拿袖筒擦了擦嘴角的碎沫子。 他看着底下漫山遍野跪着吃馒头的降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坏笑。 “空了多少?” 萧峰咽了一大口唾沫,伸出三根粗壮的黑指头,在半空中使劲晃了晃: “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萧峰咧着大嘴,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就剩下赵无极那个老王八,带着他的几千个亲卫死守在武昌孤城里头!” “首辅大人,咱们还用大炮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