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反手在苏卿怜光溜溜的后背上拍了一记脆响。
“啪。” “哎哟!” 苏卿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从被窝里缩了一下,扯着丝被把整张脸蒙得严严实实。 “别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被窝里闷闷传来两声发懒的哼唧,连脚趾头都透着股子瘫软的劲儿。 顾长渊打了个呵欠,翻身滚下软榻。 脚后跟踩在冷硬的地砖上,冻得他脚趾头猛地一缩。 随手抓起扔在椅子上的那条黑布裤子,单脚跳着往里套。 “云萝在外头候着呢,再赖着,早膳全凉了。” 顾长渊抓起桌上早就凉透了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 咕嘟咕嘟漱了两下,一口全吐在门后的青花铜痰盂里头。 “呸。” 他抹了一把胡茬子,低头把系带扎紧。 被窝被挑开了一条细缝,露出苏卿怜一只睡眼惺忪的凤目。 “顾长渊……” 她声音软得像没骨头,手指头拽着床幔边儿上的金流苏。 “姬元胆子小,跟个鹌鹑似的。” “你吓唬两句就得了,别真把他给吓出好歹来。” “大军南下还要他这块金字招牌堵天下悠悠之口呢。” 顾长渊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战袍,扣好领扣。 “本相心里有数,一只小雏鸡罢了,还能翻了天去?” 他拉开门栓,大步跨出偏殿。 云萝低着头候在廊檐下,脸色发白,两只手死死绞着帕子,连眼皮都没敢往屋里头抬。 “去跟传事太监放话。” 顾长渊随手把两颗生核桃在掌心里转得咯吱响。 “今儿早朝免了,让满朝文武回去补觉。” “叫御膳房蒸两笼热牛肉包子送御书房去。” 云萝赶紧福了福身子:“诺。” …… 御书房偏厅。 屋里头地龙烧得太旺,燥得人嗓子眼冒烟。 小皇帝姬元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大椅里头。 那套明黄色的龙袍大了两号,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细瘦发青的脖颈子。 姬元双手死死捧着一只白玉茶盏。 抖。 从指尖一直抖到了胳膊肘,水面上荡开一层层急促的细碎波纹。 茶水早顺着杯沿洒了出来,在明黄缎子龙袍的前襟上洇湿了老大一片水渍。 “还没……还没来吗?” 姬元嘴唇白得像落了层霜,舌头在嘴里直打转。 旁边伺候的贴身小太监小李子,拿着块手帕急忙去擦他胸口的水。 “回万岁爷……云萝姐姐去长乐宫通传了,算脚程,这会儿该……” 话音还没落定。 “嘎吱——” 偏厅那两扇沉重的实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股夹杂着早春残雪的冷风猛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奏章哗啦啦乱翻。 姬元吓得浑身剧烈一颤。 手里的白玉茶盏当啷一声脱手砸在脚踏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靴子。 “嗷!” 姬元疼得叫了一声,可当他看清门口那道黑影时,硬生生把惨叫给咽回了肚子。 顾长渊跨进门槛,手里还抓着个咬了半拉的大葱牛肉包子。 大口嚼着,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答。 “陛下这是大清早练什么铁头功呢?砸茶碗听响儿?” 顾长渊反手把门一带,连个躬都没打,大剌剌走到书案旁的一张大圈椅上坐下。 靴底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啪嗒掉在金砖地上。 姬元整个人僵在那张龙椅上,两只手死死抠着扶手上的雕花龙头。 指甲盖都抠得翻白了。 昨夜在金銮殿上那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还在他脑海里晃悠。 那些都是世家留在京城的眼线,是他的底气。 结果顾长渊像摘烂西瓜一样全摘了。 “顾……顾爱卿。” 姬元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小脸绷得死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母后……母后昨夜身子可好些了?” “托陛下的福,娘娘昨儿夜里睡得踏实得很。” 顾长渊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袖筒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油沫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珠子直勾勾扎在姬元那张苍白的脸上。 “倒是陛下,昨儿夜里睡得安稳吗?” 顾长渊的声音平平常常,听不出半点火气。 可落在姬元耳朵里,却跟九天惊雷没两样。 “朕……朕夜不能寐,日夜为南境战事担忧……” 姬元结结巴巴,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芦苇。 “担忧?” 顾长渊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鞋尖正对着姬元的鼻梁骨。 “本相怎么听说,前儿个夜里,赵无极的密使顺着宣武门的水关钻进来。” “给陛下送了一柄镶满了红蓝宝石的平南王佩剑啊?” “啪!” 顾长渊猛地一拍扶手。 姬元吓得从龙椅上一屁股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碎瓷片子上头! “顾爱卿饶命!朕不知情啊!!” 小皇帝直接破了防,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全糊在脸颊上。 “那是内务府那帮太监干的!是崔家余孽硬塞进来的!” “朕一句话都没跟那密使说!朕当场就让人把他赶出去了!!” 姬元两只手在地上抓着,抓得手心全是血痕子。 在绝对的武力和大势面前,所谓的九五之尊,脆得像块风干的面饼。 顾长渊冷眼瞅着趴在地上哭得像条丧家犬的皇帝。 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先帝好歹算个枭雄,临死还想着给儿子铺路。 可惜,生出来的种,连村口杀猪的屠户儿子都不如。 “行了,别嚎了。” 顾长渊弯腰从地上的碎渣里捡起那个黄铜镇纸,在手里掂了掂。 “本相要是想换个皇帝坐那把椅子,今儿早上进来的就不是本相,是断头铡了。” 姬元的哭声戛然而止,死死捂着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渊站起身,走到御案跟前。 随手把桌上那方沉甸甸、象征着大周最高皇权的传国玉玺抓了起来。 像抛石头蛋子一样,在手里一下一下往半空扔,又稳稳接住。 “当啷、当啷。” 每一次玉玺落在顾长渊掌心里,姬元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南边的战事,本相亲自去平。” 顾长渊低头看着地上的姬元,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但京城里头,容不得再有半只耗子蹦跶。” 他把玉玺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扯过一张空白的明黄圣旨。 “盖印。” 姬元愣了一下,爬起来扒着桌沿:“盖……盖什么印?” “调兵大印。” 顾长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里泛着吞天般的霸气。 “京师九门、三大营、锦衣卫南北镇抚司。” “自今日起,兵权尽归本相一人调度。” “陛下在宫里头好好吃喝玩乐,逢年过节出来给天下万民拜个年就成。”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陛下觉得,本相这道折子,写得妥当吗?” 姬元看着顾长渊腰间微微露出的雁翎刀鞘。 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连滚带爬抓起那方沉重的玉玺,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按在圣旨右下角! 猩红的大印落下。 皇权最后那一层遮羞布,在这一瞬间彻底被顾长渊扯成了碎片。 顾长渊抓起那道圣旨,吹了吹未干的朱砂,随手卷成一根细筒子塞进袖口。 这一趟下江南收了一亿两银子,平了漕帮,收了三十万北境精锐。 如今回了京,连这皇城大内也彻底姓了顾。 他身上的威势,比去北境之前,厚重了何止数倍! “退下吧,洗洗脸,换身衣裳。” 顾长渊转过身,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条看门的杂犬。 姬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后殿跑,连地上的碎玉都顾不上收拾。 偏厅里只剩下顾长渊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翻滚的铅灰色积云,眼神深邃。 “砰!” 偏厅外头的棉帘子再次被猛地撩开。 大将军独孤信一身铁甲未卸,大步流星跨了进来,脚底下的铁叶子撞得铿锵乱响。 他脸色凝重,手里死死攥着一幅刚画好的巨幅行军图。 “首辅大人!” 独孤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胸膛起伏得厉害。 “斥候刚传回来的急报!” “赵无极手底下的平南叛军,渡过洞庭湖之后,行军路数变了!” 独孤信把手里的地图啪的一声拍在龙案上,指着襄阳以南那片犬牙交错的山川。 “那帮叛军……好像根本没打算顺着大江直扑金陵!” 顾长渊转过身,眼底凶光毕露。 “怎么?” 独孤信咬紧了后槽牙,沉声开口: “他们在往南阳盆地收缩兵力,在等一个极其古怪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