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天堑,赤壁矶头。
铅黑色的沉重乌云压得江面直发暗,像整片天穹要塌下来砸进江水里。 狂风卷着一丈来高的浑浊江浪,狠狠拍打在赭红色的嶙峋峭壁上。 “轰——!哗啦啦!” 浪头撞碎成了漫天的白泡沫子,混着冰冷的江风,劈头盖脸泼在两军的战船甲板上。 平南王赵无极的五百艘庞大战船,黑压压在大江狭窄处排开整整三里宽。 五丈高的巨型三层“镇江楼船”横在江心。 粗如成年人合抱的大生铁锁链,在几百艘战船之间横七竖八穿梭捆扎。 “嘎吱、嘎吱——” 铁链在浪涛里绷得笔直,磨得船帮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呻吟。 五百艘战船被死铁链子生生锁成了一座漂浮在滚滚浊浪上的巨型水上城堡! 船头全包着厚厚的生铁皮,上面立满了手持长矛大盾的叛军精锐。 任凭江风再大、浪头再急,整座铁连环大阵在江面上硬是四平八稳,连半点晃荡都没有。 楼船顶层的飞檐哨台上。 赵无极披着那套刺目的黄金龙鳞甲,按着青铜古剑,两腿跨立在船头。 他嘴里叼着个黄铜水烟袋锅子,吧唧吧唧抽得正响。 一股子呛人的劣质旱烟味顺着胡须飘散开来。 “王爷神机妙算!” 身后的独眼大将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江水沫子,咧着大嘴谄笑拍马屁。 “这‘铁索连环’的大阵一布下,五百艘大船连成平地,弟兄们在船上跑马都不带晕船的!” 独眼大将指着下游滚滚东去的江流,满脸凶光。 “下游江道狭窄,顾长渊那几条平底漕船要是敢逆流硬撞上来。” “咱们借着风势水势,一轮顺风火油箭射过去,连人带船全得叫大江给吞了!” 赵无极吐掉嘴里半截嚼烂了的烟叶子,用黑乎乎的靴底狠狠碾在甲板上。 “顾长渊那小贼,以为打了几场陆战,就懂水战了?” 赵无极冷哼一声,眼角深陷的皱纹里全是不屑的戾气。 “长江的水,深着呢,能淹死千军万马。” “待会儿大周龙船一冒头,先给老夫拿重型拍竿砸碎他们的船头!” “活捉了小皇帝,老夫重重有赏!” 后头底舱里头。 隐约传来一阵阵杀猪般的嚎叫和呕吐声。 几个被软禁在船上的朝廷降官,晕船晕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满舱全是酸臭气。 就在这时。 下游那片白茫茫的江雾深处。 “轰隆……轰隆隆!!” 一阵宛如闷雷炸响般的滚轮破浪声,撕破了漫天风雨。 一艘黑底金龙的大周巨型龙船,顶着倒灌的江风,犹如一头黑色恶蛟,昂首撞开重重白浪! 战船两侧的巨大明轮疯狂转动,掀起两道白花花的人字形狂暴水线! 黑底红字的“大周内阁首辅”大旗,在桅杆顶端被狂风扯得猎猎爆响! 后头跟着整整两百艘披挂铁甲的轻型快舰。 浩浩荡荡,排山倒海般逆流而上! 主龙船的最高层露天甲板上。 顾长渊站在船头挡箭的女墙前头。 他身上罕见地套了一身亮闪闪的明光重铠,只是铠甲肩膀处磨破了点漆,露出一截灰白生铁。 腰间系着条粗牛皮带子,挂着一把带鞘的雁翎刀。 海风掀起他背后的黑大氅,在空中狂乱抽打。 沈妙一身素白衣裙,手中秋水长剑斜按在胸前,剑穗在风里笔直拉成一条线。 姬无忧则一身利落的暗红皮甲,双手扣着两把精钢短刃,并肩立在他右侧。 两个女人一白一红,像两尊绝美的战神,将顾长渊护在中央。 两军距离,已不足四里! 江风里甚至能闻见对面上百座火炉里飘过来的焦炭硫磺味。 平南军五百艘铁索战船上的弓弩手,齐刷刷拉开了强弓硬弩,惨绿色的箭镞在阴云底下闪烁着致命寒光。 气氛绷紧到了极点,只要一根引线,就能彻底引爆这场席卷大周半壁江山的血色浩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呜——!!” “嗷呜——!!” 长江北岸那片高达百丈的赤壁绝壁顶端! 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了一阵凄厉雄浑到了极点的号角悲鸣! 紧接着。 是一声又一声震碎云霄的狂暴狼啸! 狂风吹散了山巅的浓雾。 只见陡峭的山崖之上,一片刺目的雪白与猩红,骤然撕裂了昏暗的天空! 三千头戴雪白皮帽、身穿精钢软甲的北境轻骑兵,宛如神兵天降,齐刷刷勒马立在悬崖边缘! 马蹄踏在碎石上,踢得大块大块的岩石轰隆隆坠入江中,砸出几十丈高的冲天水柱! 最中央的那匹雪白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上。 秦明珰高高扬起手中的丈八神威枪,火红色的狐裘大氅迎风怒卷! 十万北境铁骑的先锋大队,硬生生跨过了黄河长江,插到了平南军的侧后方大动脉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整条江面上被铁索连成死阵的叛军大船! 江心楼船上的赵无极浑身猛地一僵。 手里的青铜古剑差点脱手滑落。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在看清崖顶那面巨大的“秦”字血旗时,唰的一下白成了死灰! “北境轻骑?!” 赵无极声音变了调,眼角剧烈抽搐。 “他们不是在燕山关看大门吗?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龙船船头上。 顾长渊双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他没理会两岸山巅上的震天狼啸,也没去看那铺天盖地的箭雨阵型。 在身旁姬无忧和沈妙疑惑的目光注视下。 顾长渊伸手探进身前那个特制的皮套子里。 “咔哒。”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个由黄铜手工敲打出来、前后镶嵌着两块磨制极厚的透明水晶镜片的长圆筒子。 现代双筒高倍观靶镜! 叶轻眉带着十几个老玉匠,纯手工打磨了整整半个月的宝贝疙瘩。 顾长渊将两个镜筒贴在眼皮子上,两根手指轻轻拧动着中间的生铁调焦螺丝。 视线瞬间拉近了十几倍。 四里之外,平南王赵无极那张惊骇欲绝的老脸。 甚至连赵无极鼻孔里钻出来的那几根黑鼻毛,都在水晶镜片底下纤毫毕现。 更清楚的。 是那横贯在几百艘大船之间、缠得死结重重的粗壮生铁链子。 还有那些堆在甲板上、原本准备顺流放下来的几千桶火油木桶。 顾长渊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长长的轻笑。 他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转头递给旁边的沈妙。 顺手在自个儿下巴上抹了一把飞溅上来的冰凉江水。 狂风吹打着他胸前的明光铠,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顾长渊走到船头那门黑漆漆、足有五千斤重的红衣大炮跟前。 他抬起穿着厚牛皮靴子的大脚板,重重踏在冰冷的生铁炮管子上头。 居高临下俯视着江心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水上铁连环大阵。 顾长渊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又带着一股子戏谑玩味的残酷弧度。 他扯开大嗓门,对着呼啸的狂风,放声大笑: “铁索连环?” 顾长渊吐出一口带唾沫星子的热气,眼神冷酷如万丈玄冰: “赵无极,你特么不看三国的吗?!” 他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暴喝出声: “传令下去,火药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