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怜眼圈通红,手指在顾长渊手背上狠狠掐了一记。
掐得极重,指甲印都陷进肉里了。 但那双含着泪光的凤目深处,所有的惊恐和委屈,在握住这只大手的刹那,全化成了无底的依恋。 顾长渊反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掌心。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拉着当朝太后的玉手,大步流星跨进了太极殿大门。 “啪嗒、啪嗒。” 皮靴踏在地砖上的脆响,在大殿里回荡。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把脸埋在袖筒里装死。 顾长渊把苏卿怜送到那张垂着珠帘的凤椅前头,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他转过身,靴底踩在龙椅下头的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诸位爱卿,都起来吧。” 顾长渊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嗓音低沉发冷。 百官如蒙大赦,稀里哗啦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两侧。 顾长渊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铜吞口上。 “平南王赵无极在襄阳造反的事,大伙儿都知道了吧?” 大殿里鸦雀无声。 几个世家出身的侍郎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敢接茬。 “那老狗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连拔了江南七座大城。”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目光如刀子般在大臣们脸上刮过。 “他甚至还想让太后娘娘改嫁去襄阳,给他当王妃。” “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吏部尚书林如海当即跨出一步,举着笏板大声怒吼。 “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大军南下,剿灭叛党!” 顾长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一旁缩在龙椅角落里的小皇帝姬元身上。 姬元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的龙袍下摆全拧成了麻花。 “陛下。” 顾长渊笑眯眯地凑上前去,语气温柔得像个大灰狼。 “赵无极是你亲叔叔,他造反,还辱没你母后。” “你身为大周天子,是不是该拿出点骨气来?” 姬元小脸煞白,结结巴巴应道:“是……是该剿灭……” “好!” 顾长渊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本相决定了!” 他转过身,冲着满朝文武高声宣布: “平叛南乱,非寻常战事可比!” “即日起,由本相与陛下一起,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炸开了! 带一个刚满十岁的娃娃皇帝去前线打仗? 这哪是御驾亲征,这分明是拉去当肉盾挡箭牌啊! 龙椅上的姬元听到这四个字,眼珠子猛地一凸。 下一秒。 “哇——!!” 姬元直接吓得从龙椅上滚了下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朕不去!朕不去前线!!” 姬元两只小手死死抱着旁边那根盘龙大金柱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前线有大炮!有毒箭!” “赵无极会砍了朕的脑袋的!朕死也不去!!” 小皇帝蹬着两只金丝小靴子,在地上撒泼打滚,鼻涕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顾长渊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姬元,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大步走上前去。 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像老鹰拎小鸡一样,一把攥住了姬元后脖领子上的龙袍! “起来吧你!” 顾长渊单臂一发力,硬生生把哭闹不休的小皇帝从地上给提溜了起来。 姬元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拼命乱蹬,哭喊声震耳欲聋。 “放开朕!顾长渊你大逆不道!朕砍了你的头!!” “陛下,别嚎了。” 顾长渊把他提到自己脸跟前,恶劣地龇牙一笑。 他顺手拽起姬元的龙袍袖子,在小皇帝脸上胡乱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皇家养了你十年,天天吃人参喝燕窝。” “现在社稷有难,你挂在龙船前头当个活菩萨、吉祥物,那是天命所归。” 顾长渊拍了拍小皇帝僵硬的后脑勺,语气格外和善: “放心吧陛下,有本相在前头顶着,叛军的箭射不到你身上。” “真要是有箭射过来,本相肯定先拿叛军的脑袋替你挡着。” 姬元打了个响亮的嗝,被顾长渊眼底那股子杀气吓得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 身子缩成了一团,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珠帘后头。 苏卿怜缓缓站起身来。 凤袍在晨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尊贵影子。 她看都没看自个儿名义上的便宜儿子一眼,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满朝文武。 “首辅所言极是。” 苏卿怜清冷威严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陛下御驾亲征,方显我大周皇室之骨气!” 她凤目一扫,带着母仪天下的狠厉: “大军南下期间,哀家亲自坐镇京师!” “各部官员各司其职,谁敢在后方拖欠一石粮草,谁敢在私底下串通反贼——” 苏卿怜长袖狠狠一甩: “诛灭九族!绝不姑息!!” 太后拍了板,首辅提了刀。 底下那帮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朝臣,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当下齐刷刷跪倒在金砖地上,山呼万岁。 …… 金陵城外,运河大码头。 江风呼啸,浊浪拍岸。 几百艘巨型平底战船铺满了整个水面,旌旗蔽日。 正中央那艘高达四层的大周皇家巨型龙船上。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大内火铳手和影卫,已经列阵完毕。 船头位置,整整齐齐固定着四门黑森森的红衣野战重炮。 炮管子上泛着冷冽刺骨的生铁青光。 姬元穿着一件厚重的避箭小铜甲,被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像押犯人一样押上了顶层甲板。 小脸煞白,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根用来磨牙的麦芽糖棒子。 顾长渊一身大红蟒袍,外披玄色战氅,大步跨上船头。 叶轻眉和白画扇一身利落劲装,紧随其后。 “起锚!!” 张茂在船头扯开大嗓门,狠狠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轰——!!” 沉重的铁锚被巨型绞盘从江底生生拉起。 粗壮的船桨如蜈蚣腿般齐刷刷划破水面,掀起两丈高的白色浪花! 巨舰轰鸣,排开滚滚长江水,浩浩荡荡朝着江陵与襄阳防线碾压过去! 而在大江上游,八百里水陆咽喉之处。 长江两岸的高耸绝壁上。 密密麻麻的火把将水面照得通亮。 上百座用巨木和生铁打造的坚固水寨,宛如一张巨大的生铁锁链,死死横锁在狭窄的峡谷口。 成千上万根带倒钩的铁索潜伏在水面底下。 几十艘装满了猛火油的快船,像潜伏在水草里的水鬼,严阵以待。 一座高达六丈的望楼顶端。 一名穿着平南军号衣的了望兵,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铜千里镜。 他满头冷汗,指着下游水天相接处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帆影,声音颤抖地冲底下的水寨大吼: “报——!大将军!下游有动静了!!” “是大周的龙船!顾长渊把小皇帝拉来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