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头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世家官员的脸皮子抽动着,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半颗干蚕豆皮,冲着城门下头的禁军一摆手。 “进城!” “轰隆隆——!!” 沉重的宣阳门生铁大门,被十二名膀大腰圆的军汉合力推开。 巨大的铁轱辘碾压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御街,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呻吟。 打头的一百辆双套大马车,每辆车上都摞着三层厚重的红漆樟木大箱子。 粗麻油布被风一吹,掀开了一角。 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纯金马蹄锭子、五十两一锭的大官银,就这么大剌剌暴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 金芒与白芒交错着,晃得御街两旁的百姓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天爷啊……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一个蹲在路牙子边上的卖梨老汉,手里的竹筐脱了手,青皮梨滚了一地。 他揉了揉浑浊的老眼,嘴唇哆嗦得像筛糠。 “小老儿活了七十岁,连皇帝老儿出巡都见过三回。” “何曾见过这般……这般堆成山的金山银山啊!” 长街两侧,数万名围观的京城百姓,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狂嚎! “顾相爷发财回来了!” “咱们大周国库有钱了!不用加征辽饷了!!” 不少穷得衣不蔽体的叫花子和苦力,扑通扑通跪在烂泥水里,对着马车拼命磕头。 顾长渊骑着那匹高大的乌骓马,走在车队正当中。 他单手拉着缰绳,身上披着一件松垮垮的玄色貂皮大袍。 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混不吝坏笑,不时抓起一把散碎的铜板碎银,随手扬向两旁饥寒交迫的穷苦人家。 “老乡们拿去买几个热包子吃!” 顾长渊咧着嘴大笑,全然不顾身后几个随行礼部官员那吃了苍蝇般的难看脸色。 车队浩浩荡荡穿过整条朱雀大街。 一直开进了大周权力的最高中枢——太极殿前的大石广场! 几百辆大车在空旷的广场上排成了八条长龙。 沉重的车辕将大理石地面压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印子。 满朝文武百官,早就在丹陛石阶两侧跪成了两排黑压压的人群。 内阁次辅、六部尚书,连同那帮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清流御史。 此刻全都老老实实把脑袋贴在冰凉的石头地上。 不少人拿眼角余光偷偷瞅着那一箱箱敞开着口子的金山银海,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原本盼着顾长渊在江南被崔家做空,盼着他被反贼剁碎了扔进长江。 结果人家不仅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还顺手把清河崔氏两百年的家底,全给打包拉回了京城! “啪嗒。” 顾长渊在太极殿台阶下翻身下马。 他随手把马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张茂,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靴底踩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每上一级台阶,两旁跪着的朝臣身子就跟着往下缩上一寸。 顾长渊走到一半,停下步子,斜眼瞅了瞅跪在最前头的户部左侍郎。 “刘大人,今儿个膝盖骨挺软和啊?” 顾长渊居高临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朝冠。 “前几天在早朝上,你不是跟太后哭诉,说国库穷得连耗子都养不起了吗?” 刘侍郎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冷汗顺着额头淌在金砖上。 “下官……下官该死!相爷神武,相爷真乃大周之福啊!” “行了,别在这儿恶心本相了。” 顾长渊嗤笑一声,迈开大步,径直踏上了最高处的太极殿大平台。 大殿正门前。 小皇帝姬元穿着一身明晃晃的龙袍,站在大风里头。 两只手死死抓着旁边太监的拂尘柄,两条小腿在龙袍底下抖得不成样子。 “顾……顾爱卿,辛苦了。” 姬元结结巴巴开口,小脸煞白,连直视顾长渊的勇气都没有。 “给大周抄家,臣甘之如饴,算不得辛苦。” 顾长渊走到小皇帝跟前三步远,连个躬都没鞠。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子,冷冷扫了姬元一眼。 “不过陛下,臣在半道上听说,平南王赵无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了。” 顾长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在大殿门前炸开。 “那老狗甚至还从太庙里翻出一卷擦屁股的古礼,逼着太后娘娘改嫁襄阳。” 顾长渊微微俯下身子,盯着姬元那双惊恐的眼睛。 “陛下身为天子,对此事……可有什么高见啊?” 姬元吓得差点当场跪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朕……朕全凭首辅做主!全凭首辅做主!” “那就好。” 顾长渊冷笑一声,直起身子,连看都没再看小皇帝一眼。 他转过头,望向太极殿深沉幽暗的大门内侧。 一道身穿十二重繁复凤袍的绝美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门槛后头。 苏卿怜头戴九尾紫金凤冠,长长的明黄裙摆拖曳在汉白玉地面上。 那张雍容华贵、倾国倾城的俏脸上,脂粉未施,眼眶泛着浓浓的红晕。 两只藏在大袖底下的柔荑,正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半个月了。 天知道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顶着赵无极叛军和朝中世家的步步紧逼,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到那个披着玄色大氅、满身匪气的男人活着走上来的刹那。 苏卿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水雾终于再也忍不住,化作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若不是当着满朝文武和禁军的面。 这位大周至高无上的太后娘娘,恐怕早就放下所有体面,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痛哭了。 顾长渊看着她那副委屈又克制的小模样,心头最软的那块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什么规矩礼法都没顾。 在数千道文武百官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顾长渊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直接穿过了皇帝身边。 他一把伸出大手。 “啪。” 粗糙长着老茧的手掌,结结实实、没有丝毫避嫌地握住了苏卿怜那一双冰凉柔软的纤纤玉手! 苏卿怜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后缩。 可顾长渊的手劲大得吓人,死死扣着她的五指,甚至还顺势在她手背上狠狠揉捏了两下。 当着大周皇帝的面。 当着满朝公卿的面。 公然拉住当朝太后的玉手! 满殿文武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苏卿怜眼圈通红,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轰然落了地。 她吸了吸泛红的琼鼻,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仰头低声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