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后堂,签押房。
屋子正中央,横着一张长达两丈的巨大沙盘。 沙盘里头用细黄沙、碎石子堆出了大周南方的山川河道。 一条弯弯曲曲的泥沟子,代表着滚滚东去的长江天堑。 此刻,沙盘上方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平南王叛军的血红小旗子。 从襄阳一路往东,扎满了汉江两岸,连洞庭湖、鄱阳湖都被插成了刺猬。 几十面红旗连成一片血海,眼瞅着就要漫过采石矶,直扑金陵城下。 “娘的,老子辛辛苦苦打退了北魏,扭头成大周第一国贼了?” 顾长渊光着膀子,裤腿卷在膝盖上。 他手里捏着把木头小旗子,斜着眼瞅着地图,嘴里嗤笑个不停。 “这赵无极,别的不行,往人头上扣屎盆子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利索。” 大将军独孤信一身熟铜山文甲,风尘仆仆。 他刚带着五千禁军铁骑从京城日夜兼程赶到金陵,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独孤信抓起案几上的铁皮水壶,仰头猛灌了一气。 水顺着硬扎扎的络腮胡子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护心镜。 “首辅大人,现在可不是斗嘴的时候。” 独孤信抹了把嘴唇,把铁壶重重墩在沙盘边缘。 “赵无极手底下那四十万叛军,可不是江南那帮绣花枕头。” “两湖的粮仓全落在他手里了,手里还有八百艘吃水深的大排子战船。” 独孤信伸出粗糙的手指头,重重按在长江中游的几处隘口上。 “他占了上游,战船顺流而下,占尽了风势水势。” “咱们在金陵处于下游,逆水仰攻,水师还没靠近,就得被叛军的火油箭射成筛子!” 顾长渊拿小木旗挑了挑自个儿耳朵眼,弹掉一团耳垢。 “那依独孤将军的意思呢?” “守!” 独孤信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语气斩钉截铁。 “调集长江下游所有的漕船,拉铁索,沉巨石!” “把采石矶和燕子矶之间的水道彻底锁死!” “金陵城墙高池深,咱们只要把城门一关,缩在城里死守三个月。” 独孤信拍着沙盘边缘,大声分析。 “赵无极孤军深入,几十万人吃马嚼,补给线拉长了一千多里。” “拖到秋收,他们自个儿就得断粮溃散!” 顾长渊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他把手里那把木头小旗子随手往沙盘上一扔,啪嗒一声砸在金陵城的位置。 “守?缩在乌龟壳里等死啊?” 顾长渊转过身,从桌底下捞出一碗放凉了的肉汤,稀里哗啦喝了两口。 “等人家把你爹娘的坟全刨了,把你家后院的女人全抢光了,你再从壳里伸出脑袋?” 顾长渊擦了擦嘴上的油腻子,眼神骤然变冷。 “本相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防守’这两个字。” “最好的防守,就是把刀子直接捅进对方的心窝子里!” 他大步跨回沙盘前头。 双手直接抓起代表北境三十万铁骑的白色小旗,看都没看江南的水道一眼。 手臂抡圆了,狠狠把那一抓白旗,全扎在了襄阳城后方的汉江平原上! “砰!” 木旗杆子深深刺进泥土里,震得沙盘边缘的碎石子乱滚。 独孤信眼珠子一凸:“首辅,你这是……” “给秦明珰发飞鸽传书!” 顾长渊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 “老子收编了北境三十万大军,给他们发了最好的棉衣,吃了最白的大米!” “不是让他们在燕山关跟前放羊养膘的!” 顾长渊指着襄阳城后头那片一马平川的平原腹地。 “赵无极把大军全调到长江沿线来打本相,他的襄阳老巢现在就是个空心萝卜!” “让秦明珰带十万北境轻骑,丢掉所有辎重,一人三马!” “从关外官道日夜兼程,直接插到赵无极的裤裆后头去!” “抄了他的襄阳老巢!断了他的退路!” 独孤信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冷汗直冒。 “这……骑兵长途奔袭千里,插进江南水网?” “万一被敌军伏击,那可是全军覆没的险招啊!” 顾长渊嗤笑一声,拍了拍自个儿光溜溜的大膀子。 “怕死就别出来带兵。” “赵无极敢动本相的女人,老子就灭他满门。” 独孤信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还是有些犹豫。 “就算北境骑兵抄了他的后路,可眼巴前这八百艘水师战船怎么挡?” “赵无极手底下有十几艘高达五丈的三层巨型楼船,船头包了生铁,撞上来连城墙都能撞裂!” “水战咱们根本没有大船顶得住!” 顾长渊听到“楼船”两个字,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恶劣的坏笑。 “大船?包生铁?” 顾长渊拍了拍独孤信厚实的护心镜,冲着后堂大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走,带你去看个大宝贝。” …… 府衙后院,原本用来停放官轿的大空场上。 此时被几百名戴着白恶鬼面具的听雨阁精锐团团围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铁防锈油味,混杂着黑火药的焦臭气。 空地正当中。 整整齐齐排开十个足有水缸粗细的庞然大物。 外头严严实实罩着防雨的厚油布。 顾长渊大步走上前去,抓住打头那块油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哗啦——!!” 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生铁铸造的乌黑金属表面上。 一尊长逾一丈、重达五千斤的庞大重炮,在泥地里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两只粗壮的实心硬木轮子卡在炮架两侧。 黑洞洞的炮口大得能直接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炮身通体用江南最好的熟铁一体浇铸而成,上面甚至还刻着“大周皇家造船局制”八个小篆! 十门红衣野战重炮! 由叶轻眉调集了江南三十家顶级铁匠铺,耗费数万斤精铁,刚刚赶制出来的初代工业巨兽! 独孤信整个人僵在泥地里。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大手,剧烈发抖。 他颤颤巍巍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冰凉刺骨的生铁炮身。 那粗糙沉重的质感,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从头皮麻到了脚底板! “这……这是什么军械?!” 独孤信嗓子都变了调,指着炮口,结结巴巴地问道。 “怎么比工部造的千斤佛郎机……大了整整五倍?!” 顾长渊纵身一跃,直接坐在了粗大的炮管子上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没点着的细纸烟,叼在嘴角,神情狂傲到了骨子里。 “赵无极以为有几艘烂木头船,就能在长江上横着走?” 顾长渊顺手拍了拍身下冰冷的生铁大炮,发出沉闷如雷的金属回响。 他抬起头,冲着长江上游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冷笑出声: “平南王以为自己有长江天险?” 顾长渊眼神如刀,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老子的真理覆盖范围,在五里之内!” “五里之内,人畜不留,樯橹灰飞烟灭!” 独孤信喉头狠狠滑动了一下,看着坐在巨炮上放声狂笑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套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军规,彻底成了废纸。 …… 千里之外,北方幽州。 燕山关头。 北地的狂风裹挟着漫天飞雪,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啪嗒!” 一只浑身雪白的飞隼穿透暴风雪,稳稳落在了城垛的一块突起青砖上。 秦明珰身披亮银铠甲,外罩猩红大氅。 她伸出戴着铁指套的手,从鹰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 抽出里头薄如蝉翼的黄绢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龙飞凤舞、带着浓浓墨香的大字: “大军南下,抄他老巢。” 落款,赫然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秦明珰看着那熟悉的无赖字迹,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颜如花,明艳动人。 但下一刻。 她那双绝美狭长的凤目里,所有的笑意在瞬间收敛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冻结整条汉江的滔天杀机! “呛——!!” 神威枪猛然出鞘,枪尖在冰冷的城砖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子! 秦明珰猛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照夜玉狮子仰天长嘶! 她扯着嗓子,冲着关内三十万正在休整的铁骑发出了一声嗜血的长啸: “传老娘的令!全军拔营!!” 秦明珰红唇微启,吐出一口冰冷的热气: “顾长渊发话了,随老娘南下,活剐了赵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