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
两排衙役扯着破锣嗓子齐声嚎叫。 水火棍在青石板地上捣得咚咚乱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直往下落。 顾长渊披着那件大红蟒袍,大马金刀往明镜高悬底下的太师椅上一坐。 两只脚往案几边缘一架,鞋底上沾着的烂泥巴吧嗒掉在公案上。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牙签,在嘴里倒腾着抠后槽牙。 “急脚递送来的?” 顾长渊斜着眼,看着站在台阶底下的白画扇。 白画扇换了身便于行走的窄袖素裙,裙裾上溅满了汉江边带回来的黄泥巴水。 她手里捧着一卷长达丈二的黄绫绢帛,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相爷……江面上全传疯了!” 白画扇咬着发白的下唇,快步走上公堂。 “赵无极在襄阳筑了拜将台,印了上万份《讨逆檄文》,顺流扔得满江都是!” “连金陵城外头那些摆渡的艄公,手里都捏着两张!” 站在侧廊边上的叶轻眉一把夺过那卷黄绫。 算盘往腋下一夹,借着堂前的大红蜡烛火光扫了两行。 “噗!” 叶轻眉气得直发抖,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直接啐在绢帛上。 “放他娘的狗臭屁!” 叶轻眉把绢帛往公案上狠狠一摔,指关节捏得泛白。 “上面骂大人是‘阉党余孽,狐媚惑主’!” “说大人毒杀先帝,夜宿内廷,连太后娘娘都是被大人下药逼迫的!” “还说江南商户全让大人逼得投河上吊,大人是‘大周立国二百年第一巨蠹’!” “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站在屏风阴影里的绝影,手掌按在细剑柄上。 面具下头那双死人眼睛里,杀机疯狂翻滚。 “首辅,属下带三十个弟兄潜进襄阳。” 绝影声音沙哑得像刀刮石板。 “天亮前,把写这破文章的书生舌头全割下来。” 堂里头站着的几十名锦衣卫千户,个个拔刀出鞘半寸,满脸戾气。 这篇檄文把顾党上上下下骂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要是真传遍天下,朝廷大义的名分全叫赵无极给占全了! 顾长渊却坐在大堂上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那根细牙签差点呛进嗓子眼里。 “咳咳……咳咳咳!” 顾长渊捶着胸口咳了两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伸出一只油乎乎的手,冲叶轻眉招了招。 “拿过来,拿过来给本相开开眼。” 叶轻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沾了唾沫的黄绢帛递过去。 顾长渊抓起桌上的狼毫大笔,蘸了蘸砚台里早干了一半的宿墨。 他把黄绫摊平在公案上,一边看,一边拿笔在上头画大黑圈。 “字写得软趴趴的,跟没吃饱饭的娘们绣花一样,差评。” 顾长渊嘴里嚼着花生皮,笔尖在绢帛上重重一点。 “还有这儿!‘草菅人命’的‘菅’字,多写了个草头,写成‘草管人命’了!” “堂堂襄阳大营,连个过了乡试的秀才都招不着吗?” 顾长渊指着上面两行对仗,笑得直拍桌子。 “瞧瞧这两句,‘内挟深宫以专权,外结北魏以图谋’,主谓都不通顺!” “通篇全是下毒、通奸、爬灰的市井烂嚼舌根。” 顾长渊把毛笔往桌上一扔,满脸鄙夷。 “赵无极带了三十万人造反,就憋出这么一泡狗屎文章?” “大周百姓要是能被这种打油诗给煽动了,老子把这方砚台生吞下去!” 白画扇站在台阶下,愣愣看着自家相爷。 她本以为顾长渊会暴跳如雷,立刻调兵杀过去。 没成想这位爷竟然在堂上改起了作文错别字! “相爷……” 白画扇哭笑不得,上前一步小声提醒。 “文章虽糙,但话糙理不糙啊。” “老百姓哪懂什么对仗平仄?他们只认太后改嫁赵家有太庙古礼!” “只要民间信了您是窃国大盗,平南王那四十万大军,就是仁义之师!” 顾长渊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慢悠悠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发紧的腰骨节。 骨头噼里啪啦作响。 “仁义之师?” 顾长渊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讥讽。 “他懂什么是仁义?他懂什么是舆论战吗?” 他猛地抬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火盆。 红炭渣子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冒出阵阵呛人的焦烟。 “拿纸来!” 顾长渊大步走到大堂东侧的白木大案前,一把扯过整整一刀未裁剪的三尺生宣大纸。 “轻眉,研墨!” “磨浓墨!多加生姜汁!” 叶轻眉一愣,随即眼底爆发出耀眼的光亮。 她挽起大红袍袖,抓起那块半斤重的特制松烟黑墨,在海瓷大砚里疯狂转圈研磨。 顾长渊抓起一杆粗如儿臂的抓笔,在浓墨里狠狠蘸饱了墨汁。 笔尖饱胀得直往下淌黑油。 “老子今天就让赵无极见识见识,什么叫九年义务教育的降维打击!”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手腕一沉! “刺啦!” 粗大的笔锋在雪白的生宣纸上拉出一道苍劲如龙的黑霆! 顾长渊一边狂草落笔,一边嘴里朗声念诵,字字如金石炸裂: “伪平南王赵无极者,人面兽心,包藏祸心!” “昔随先帝开疆,实乃畏死贪功之鼠辈;忝居宗室大藩,尽行刮骨吸髓之恶政!” “强占襄阳民田八十万亩,致使荆襄千里无鸡鸣!” “私通北魏狼王拓跋余,岁送战马两千匹,暗结外寇以图宗庙!” 大堂两旁的锦衣卫听得热血上涌。 白画扇一双凤目越瞪越大,呼吸都屏住了。 顾长渊下笔如飞,墨汁四溅,溅了他自个儿满脸黑点子也毫不在乎。 他越写越狂,笔锋一转,直接挑破了平南王最阴毒的那张遮羞布: “更兼垂涎深宫,妄引太庙残废之昏约!” “年逾半百,丑陋如鬼,行将就木之躯,竟妄图染指母仪天下之太后!” “实乃乱伦失德、天人共弃之无耻淫贼!” “臣民共击之,人神共戮之!!” 一千八百字!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没有文人墨客那种酸腐的无病呻吟。 从大义、宗法、民生,再到赵无极克扣军饷、甚至在封地吃喝嫖赌的市井烂事! 全用最辛辣、最刻薄、最接地气的大白话骂了个底朝天! 生生把一个“起兵勤王”的威严藩王,剥皮抽筋,骂成了一个欺男霸女、不忠不孝、满身烂疮的跳梁小丑! “写完了!” 顾长渊把大抓笔狠狠往砚台里一扔! 笔杆子震断成两截,墨水飞溅。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抓起宣纸一角,吹干了最末尾的血红大印。 “轻眉!” 顾长渊猛地转头,眼神凶戾如狼。 “带人去金陵时报的印刷作坊!” “把这篇《讨逆贼赵无极檄》,给老子连印三十万份!” 他大手狠狠在案板上一劈。 “动用漕帮的所有快船!天意谷的所有水鬼!” “顺着长江往上游撒!往赵无极的大营里撒!往洞庭湖的每一条打鱼船上贴!” “老子要让大周每一个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都知道他赵无极是个什么下流杂种!” 叶轻眉抓起那张厚重的檄文,眼眶发红,激动得声音发尖。 “得咧!不出三日,老娘让他赵无极的大军还没走到金陵,军心就先叫唾沫星子淹死一半!” 她转身抓起算盘,大步冲出了公堂。 白画扇也是娇躯轻颤,美眸里满是化不开的狂热与崇拜。 她走上前去,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衫袖子,轻柔地替顾长渊擦去鼻尖上的黑墨。 “相爷……那常州失守,正面战场……” 顾长渊猛地转过身。 走到大堂正上方的公案前。 抓起那块沉甸甸的纯铜惊堂木。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震裂了面前发黄的公案桌角! 顾长渊按着刀柄,冲着堂下满院子的传令官发出了雷霆暴喝: “绝影!发最高黑鹰死令去幽州!!” “传令秦明珰!传令萧峰!!” 顾长渊一字一顿,杀气冲霄: “北境三十万铁骑,全军拔营!给老子顺着官道,全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