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
汉江上漂浮着的厚重水汽,把整座城池泡得又湿又冷。 “刺啦——!!” 两面悬挂在城门楼正上方、绣着大周五爪金龙的大红军旗,被人拿长刀从当中生生挑断。 旗杆折断的脆响混在狂风里,惊起城头上几只分食烂肉的乌鸦。 两面破烂的红旗从三十丈高的城垛上翻滚着砸落下来。 重重摔在满是马粪和烂泥浆的水洼子里头。 几十匹奔腾而过的战马铁蹄狠狠踏上去,当场踏成了几片烂布条子。 紧接着。 两面底子漆黑、中间拿金线绣着硕大“平南”二字的长蛇大旗,被几百个精壮汉子合力拉上了绞盘! 旗面迎着江风猎猎狂卷,在黑沉沉的天色底下,透着一股吃人不吐骨头的暴戾。 “换旗了!换旗了!!” 城墙底下,上万名披着油亮皮甲的襄阳守军扯着嗓子大喊。 刀枪撞击声、铁盾碰擦声,汇成一片刺耳的金铁嘈杂。 城楼正当中的点将台上。 一个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的中年壮汉按剑而立。 他约莫五十出头年纪,两鬓微白,颌下一丛钢针似的花白胡须。 身上套着一套沉甸甸的金黄锁子大叶龙鳞甲。 甲片边缘全用真金描了五爪飞龙的暗纹。 大周律,非天子不可着明黄龙甲,私造者诛灭九族。 但在这襄阳城头,这套龙甲就这么大剌剌穿在平南王赵无极的身上。 赵无极手里握着一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铜古剑。 那是当年太祖皇帝分封七大异姓宗王时,赐下的“分封神刃”。 他缓缓拔出古剑,剑刃在江风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低鸣。 “平南军的弟兄们!” 赵无极嗓音低沉宏大,带着一股常年在中军发号施令的浑厚威压。 城头城下两万多名杀气腾腾的将士,瞬间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大周社稷二百年,先帝待我等不薄!” 赵无极长剑斜指地面,冷笑一声。 “可如今,京城妖孽当道!” “黄口小儿姬元懦弱无能,内阁首辅顾长渊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的铜钉在青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姓顾的小贼,在京城霸占太后,在北境收编叛逆,如今更是跑到江南抄没世家祖产!” “天下文人被他封了嘴,江南商户被他断了生路!” 赵无极眼神骤然转厉,扬剑怒喝: “我赵氏乃大周开国之柱石,我等随先帝浴血建国,绝不能坐视顾贼窃国!!” 城墙两侧站着的七八个亲信悍将,立刻拔刀出鞘。 “诛杀顾贼!迎请明主!” “杀顾贼!平江南!” 吼声顺着城头漫卷开来,底下的两万多名叛军同时举起兵刃。 排山倒海般的声浪,震得汉江水面上的波涛疯狂翻滚。 站在赵无极身后的一名独眼大将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王爷,江夏、岳阳、荆州三地的守军印信,全拿下了!” 独眼大将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凶光,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三地的守备官儿不识相,想封城顽抗,末将直接带人撞开了城门。” “带头的三个知府,全叫末将挂在城门楼上点了天灯!” “后头投降的两万降兵,已经全打散了编进咱们前锋营里头!” 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反手将青铜古剑插回鲨鱼皮剑鞘内,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打得好。”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卷用明黄色绢布写就的讨贼檄文。 “传令前锋大将周霸,统领三万黑甲骑兵,走陆路直扑常州!” “水师提督吴老六,领八百艘大吃水排子战船,顺着长江直下采石矶!” 赵无极伸手撑在城垛上,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眼底满是贪婪的火焰。 “三天之内,老夫要听到常州城破的消息!” “五天之内,老夫的大军要彻底扎在金陵城的玄武门外头!” 独眼大将嘿嘿狞笑了一声,搓着满是黑泥的大手。 “王爷放心,金陵城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兵全叫顾长渊带去北境了!” “只要拿下金陵,把那姓顾的小白脸活捉了。” 独眼大将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猥琐。 “京城那个娇滴滴的太后娘娘,可就真得乖乖披上大红嫁衣,来襄阳伺候王爷了!” 赵无极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在腰间玉带上拍得啪啪作响。 “苏卿怜那小娘们,老夫当年在京城见过一眼,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先帝无福消受,合该便宜了老夫!” 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咆哮: “开拔!!” …… 金陵城,按察使司总督大堂。 外头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乌云压得房檐直往下坠。 空气里带着一股暴雨将至的闷热腥气。 大堂两边原本用来升堂问案的红漆杀威棒,全被踢倒在烂泥地里。 宽敞的大堂中央,一张长达丈二的大周行军舆图,被十几根精钢长钉死死钉在地面上。 顾长渊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踩在舆图正中央。 手里抓着半截黑墨锭子,在襄阳、岳阳、江夏三个地名上,狠狠划了三个刺目的黑大叉! “常州丢了。” 绝影踩着碎步从大门外闪了进来,身上那件黑斗篷挂满了泥水。 他反手将一柄带着缺口的染血短刀扔在舆图上,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 “赵无极的前锋骑兵全是轻装,一人三马,天不亮就踩碎了常州的木寨门。” “守军退进了内城,不到一个时辰,全军覆没。” 大堂两侧,死一般的压抑。 秦明珰一身暗红色的紧身武服,头发扎成利索的高马尾,手里的丈八神威枪在青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咯吱响。 姬无忧抱着双臂立在左侧,腰里的双刀已经出鞘了半寸,俏脸绷得铁紧。 叶轻眉手里捏着算盘,算盘珠子停在半空,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画扇则一身素裙站在最外头,袖子底下扣着天意谷的水信铜令,指节泛白。 “三十万兵马,顺流而下。” 姬无忧咬牙切齿地冷笑,眼底全是血丝。 “顾长渊,你前脚在京城抄了崔家一亿两银子,后脚就引来了这么一头大老虎。” “现在整个江南半壁江山全烂透了,粮道被断,水路被封。” 她快步跨到舆图前头,手指头狠狠戳在金陵城的位置上。 “赵无极离咱们这儿,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四百里水路了!” 顾长渊没吭声。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那个咬了一半的干柿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巴着。 柿子霜很甜,但嚼在嘴里却黏糊糊扯不断。 他咽下最后一口甜味,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慌个屁。” 顾长渊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招子里,没有半点恐惧,反倒透着一股饿狼闻到了腥肉味的疯狂。 他扫视着大堂里这几个神色紧绷的绝色女人。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口沾着柿子泥的白牙。 “不就是个平南王吗?” 顾长渊抬脚踩在襄阳城的地名上,用力碾了碾。 “老子连北魏拓跋余的十万铁骑都炸成了碎肉渣子,还差他一个土鳖藩王?”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杀气的秦明珰,冷笑了一声。 “秦大将军,北境那三千轻骑的马掌,钉结实了没有?” 秦明珰手腕一翻,神威枪在半空中爆出一团刺目的枪花。 “早磨得雪亮了!” 她凤目圆睁,咬牙狞笑: “只要你一声令下,老娘带人直接从侧翼凿穿他的大营,把赵无极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顾长渊哈哈大笑,一把扯过旁边木架上搭着的大红蟒袍披在肩头。 “用不着你单打独斗。” 顾长渊大步跨出大堂门槛,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江风,仰天长啸: “给老子升堂,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