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木栏杆被夜风吹得疯狂摇晃。
那个浑身是血的传令斥候刚被两个影卫拖下去灌参汤。 地砖上还留着一道半尺宽的黑红血痕子,散着股子刺鼻的马汗和铁锈腥味。 顾长渊一脚踢开踩脏的棉布拖鞋。 胡乱蹬上一双硬底皮靴,连带子都没系利索,大步流星顺着木楼梯往下冲。 “少爷,慢点!” 沈妙提着长剑跟在后头,怀里揣着那支刚拔下来的血色羽箭。 穿过走廊。 “砰!” 首辅大书房的两扇包铁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姬无忧顶着满头满脸的寒气撞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紧身皮甲全湿透了,紧紧绷在身上。 腰里的短刀套上全挂着雨水,随着步子在腿侧当啷乱撞。 她手里死死攥着三张薄薄的土黄色油皮纸,脸色难看得像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死鱼。 “顾长渊!” 姬无忧把油皮纸狠狠拍在桌案上,手背上的青筋跳得老高。 “别看那些军报了!看看影卫刚刚从京城内线破译出来的密信!” 书房里那盏铜油灯被风吹得直晃悠。 顾长渊一把抓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就着豆大的火苗子,他单手抹开纸面,眼神沉得像两块压在井底的生铁。 “赵无极这老狗,胆子比本相想的还肥。” 顾长渊扫了第一张纸,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影卫用朱砂破译出来的暗号密文。 平南王赵无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在襄阳大营摆了三千口大肥猪祭天。 不仅把南方的六处大关卡全封了。 还暗中联络了湖广、江西、两广的七个宗室藩王! 十万叛军在襄阳誓师,口号喊得震天响: “天子年幼,奸相把权,大周当有明主出世!” 姬无忧咬牙切齿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满眼怨毒。 “我那七个好叔伯!当年我父皇在世的时候,一个个跟哈巴狗一样缩在封地里装孙子!” “现在见顾长渊抄了崔家、断了世家财路,他们倒全跳出来了!” “大周宗室的脸面,叫这帮畜生给丢了个干干净净!” 顾长渊没接她这茬。 他翻过第二张纸,手指在纸角上重重搓了搓,搓掉一层干透的红蜡皮。 “襄阳守军呢?江陵大营的三万水师呢?” 顾长渊抬眼看着姬无忧,语气冷硬。 “朝廷每年往南边拨两百万两饷银,就养出这么一帮纸糊的兵?” “两天丢七座重镇,他们是躺在江滩上给赵无极当垫脚石呢?!” 姬无忧别过脸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守将里头有崔家的女婿,开城投降了!” “江陵大营的水师提督,昨晚喝了赵无极送去的美人酒,直接被副将一刀剁了脑袋!” “现在长江中游全成了赵无极的后花园!” 顾长渊面无表情,直接掀开了最后一张泛黄的薄纸。 这是从京城长乐宫里头,由苏卿怜的贴身宫女冒死顺着水关狗洞递出来的最后密折。 纸张很薄,上面隐约能看见斑驳的泪痕,把几个朱砂字晕开成了浅红色的小圆圈。 顾长渊只看了一眼。 原本还挂着几分冷笑的嘴角,猛地僵住了。 “大周开国古礼……” 顾长渊声音低沉得像在磨石子,一字一顿地念着纸上的密文。 “太祖有训,若遇幼主失德、社稷倾覆,宗室大宗亲王可承继宗庙……” “先帝之后,可转聘于继位之明主,以全大典,以安天下。” 念到这儿,顾长渊猛地抬头。 一双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姬无忧的脸。 “赵无极想当皇帝也就算了,他拿着太庙里翻出来的这道破符,想干什么?!” 姬无忧也咬着下唇,眼神里闪烁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怒。 “他给长乐宫送了一道宗室婚书。” 姬无忧的声音都在打颤,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赵无极说,只要苏卿怜同意在襄阳城受降,以太后之尊改嫁平南王府……” “他就保全苏家全族上下一千口人的性命,立苏家的子侄为大周世袭异姓王。” “若是不从……” 姬无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刺骨。 “等他四十万大军打进京城,就直接把苏卿怜扒光了绑在太极殿的大柱子上,当着天下人的面受剐刑!” 密纸的最底端。 那两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惊恐和绝望之下写出来的秀丽字迹,赫然撞进了顾长渊的视线。 墨迹发虚,纸面上甚至还印着一个浅浅的胭脂唇印。 那是苏卿怜被逼到悬崖边缘时,留下的最后几句血泪哭喊: “大坏人!赵无极的大轿子都停到午门外头了!” “这老畜生连凤冠霞帔都送进长乐宫了,要逼我嫁他!” “你再不带着兵马滚回来,哀家就从城门楼子上跳下去!” “你再不回来……这大周可就真亡了啊!!” 死寂。 大书房里,死一般的死寂。 炭盆里的红木炭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爆响。 桌案上的铜油灯火苗子疯狂摇晃,在白墙上投下一道狰狞庞大的黑影。 顾长渊站在那张宽大的楠木书案前头。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脸上的皮肉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搐着,两排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连额头正当中那道淡红色的情蛊小印记,都在这一瞬间充血胀大,透出一股妖异的血光! 大奸相? 弄权臣? 抢金银,夺粮仓,灭世家,杀藩镇。 顾长渊自打穿越过来那天起,就没拿这大周的江山当回事,全当是在玩一场真人版的权谋游戏。 小皇帝的死活,他不在乎; 满朝文武的唾骂,他当放屁; 世家大族的围剿,他当猴戏。 但是。 有些东西,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的逆鳞! “大周开国古礼?” 顾长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了出来,沙哑、冰冷,带着一股从十八层地狱里翻滚上来的血腥味。 “改嫁平南王?”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开,粗暴地鼓凸起来,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浑身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密响! 姬无忧下意识感觉不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长渊,你……” 话音还没落定。 “轰——!!!!” 顾长渊猛地扬起右掌,带着狂暴无匹的蛮横巨力,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重达四百斤的整块老花梨木大书案上! 巨响震天! 整张厚达三寸的实木大案,连同上头的砚台、笔筒、账册、官印。 在这一巴掌之下,竟然没有断裂! 而是被那股沛然莫御的狂暴真劲,生生震成了一地拳头大小的碎木渣子! 木屑乱飞! 黑色的墨水像暴雨一样溅了满墙满地! 碎石烂木头砸在四周的窗棂纸上,打出几十个大窟窿! 姬无忧被狂暴的劲风逼得抬袖遮面,整个人被推退到了门槛边上。 等烟尘散去。 顾长渊独自一人站在满地的木头碎渣正当中。 玄色的常服袍袖在破窗灌进来的夜风中疯狂翻滚,发出猎猎狂响。 他那一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 此刻彻底被浓黑如墨的杀戮狂气所吞噬! 血丝密布,杀机滔天! 整间书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一样,叫人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生疼。 顾长渊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窗棂,直接刺向遥远的西南方夜空。 嘴角咧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嗜血狞笑,从牙缝里吐出最后一声宣告: “平南王赵无极?” 顾长渊一步踏碎脚下的木块,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千年: “敢抢本相的女人,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