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斜斜挂在秦淮河上头。
照得金陵首辅公馆的后院小楼一片亮堂。 楼上三层的飞檐挑角处,夜风吹得木栏杆嘎吱嘎吱轻响。 顾长渊光着两只大脚丫子,斜靠在宽宽的竹藤躺椅上。 身上的月白袍子解了三颗扣子,露出里头晒黑了半截的锁骨。 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青瓷碟子,盛着半碟炒熟的五香老南瓜子。 “咔吧。” 顾长渊拿两只门牙嗑开一颗瓜子壳,舌尖一卷,把瓜子仁咽进肚子里。 顺手将黑瓜子皮往楼板底下一弹。 “少爷,歇着吧。” 沈妙端着个发黄的铜油灯从后头梯子爬上来。 身上换了件半旧的浅蓝襦裙,头发拿一根磨秃了尖的木簪子别着。 脚下一双青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白天下水码头蹭上的黑油泥。 “扑棱棱——!” 一只灰毛信鸽冷不丁从夜空里扎下来。 两只红爪子稳稳抓在木栏杆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个不停。 那鸽子腿上绑着的不是普通的竹筒子。 而是一个二寸长短、通体用纯金打造的小圆蜡筒。 上头还沾着一根鲜红如血的孔雀顶羽。 “哟,宫里特造的飞羽信。” 沈妙把铜油灯往木桌上一搁,伸手捉住那只肥鸽子。 两根葱白指头轻轻一拧,蜡筒应声碎开。 从里头抽出一卷薄薄的洒金泥金贡纸。 刚展开,一股子极淡雅、极名贵的苏合宫廷檀香气味,就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这味儿……” 顾长渊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手里半截瓜子仁扔进嘴里,咧嘴笑了。 “太后娘娘的体己信,隔着八百里地都能闻见那股子金贵味儿。” 沈妙站在桌子旁边,就着油灯那点昏黄的火豆子,低头看了一眼。 只扫了开头两个字,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道门剑仙,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少爷,您自个儿看吧。” 沈妙把信纸递过去,眼里满是戏谑。 “太后娘娘这回,火气可大得很呢。” 顾长渊接过信纸,大脚丫子在竹椅上换了个姿势翘着。 上头是用极工整的簪花小楷写就的,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大奸相顾长渊亲启。” “哀家在京城替你这混账顶着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你倒好,在金陵城翻云覆雨,威风得连祖宗是谁都快忘了吧?” 顾长渊乐了,指着那行字对沈妙嚷嚷。 “瞧瞧,一上来就扣大帽子,这娘们嘴上向来不饶人。” 他继续往下瞅,嘴里的瓜子嚼得嘎嘣脆: “听说秦淮八艳之首的白画扇姑娘,连琵琶都扔了,哭着喊着要做你的什么大队长?” “还有清河崔氏那个庶出的小孤女崔莹莹,大半夜投怀送抱,连身子都舍得拿出来?” “大周第一美艳花魁,世家落难的柔弱千金。” “一文一武,一冷一娇。” “顾大首辅,这江南的温柔乡,可把你这把老骨头伺候得舒舒坦坦了?” “你那条狗命,是不是打算彻底烂在金陵城,不打算回京城见哀家了?!” 顾长渊看到最后那两个大大的墨点子。 显然是写到动气处,笔尖在贡纸上狠狠戳出来的凹痕。 信末连个尊号都没署,只有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苏!卿!怜! “哈哈哈哈!” 顾长渊仰在竹椅上,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手里的信纸被他抖得哗啦啦直响。 “笑什么笑?” 沈妙抱起胳膊,斜眼瞅着他,嘴角带着笑意。 “太后娘娘隔着千山万水,眼线可比张茂的锦衣卫还灵通。” “少爷您在金陵收一个纳一个,后院都快塞不下了,还不许人家发发脾气?” 顾长渊止住笑,揉了揉笑酸了的肚子。 他从竹椅上坐直身子,伸手抠了抠脚指甲盖。 “女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本相这是在办正经公事,那是收服地方武装与经济命脉,怎么到她嘴里全成皮肉买卖了?” 他冲沈妙招了招手。 “研墨!” “今儿个本相非得好好治治她这爱吃飞醋的臭毛病。” 沈妙挽了挽袖口,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半截徽墨在砚台里慢慢研磨着。 “少爷打算怎么回?” 沈妙一边磨墨,一边打趣他。 “是打算写首《念奴娇》去哄人,还是把那一亿两银子的账本抄一份送过去?” “写什么破诗。” 顾长渊抓起桌上一根掉毛的狼毫笔,在砚台里狠狠蘸饱了浓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贼溜溜转了两圈。 “你就这么写。” 顾长渊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在纸上落笔。 “微臣顾长渊,叩请太后娘娘圣安。” “臣在江南日夜操劳国事,吃的是烂白菜,睡的是硬木板。” “白姑娘那是文工团的核心骨干,负责在江湖上替朝廷搞宣传工作。” “崔姑娘那是矿业公司的实干掌柜,负责给前线大军挖铁炼钢。” “微臣心中纯洁如天山雪,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沈妙站在旁边瞅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少爷,您这话编得,鬼都不信。” “别急啊,大招在后头呢。” 顾长渊嘿嘿一笑,手腕一转,笔锋猛然变得龙飞凤舞起来: “然江南水汽太重,阴寒蚀骨。” “微臣近日操劳过度,肾阳大亏,腰眼子疼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江南的土郎中全是庸医,根本无药可救。” “唯有京城长乐宫暖阁里头那张凤榻,方能救微臣一条小命。” 顾长渊笔尖不停,写得满脸贱笑: “臣急需回京,用太后娘娘亲手熬的那碗红豆甜粥,狠狠补上一补!” “臣的下半生,全指望娘娘的凤体来安抚了!” 落款:日夜思念娘娘的大冤家,长渊谨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 顾长渊拿起宣纸,鼓起腮帮子狠狠吹了吹未干的浓墨。 “啪!” 他在信末盖上自个儿那枚私印,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沈妙看着信上那些没羞没臊的浑话,耳朵根子泛起一层薄红。 她从顾长渊手里抽走竹筒,顺手在顾长渊宽阔的胸膛上轻轻拍了一记粉拳。 “没个正形!” 沈妙嗔怪了一句,抓起栏杆上的灰鸽子,将竹筒利索地绑在鸽子腿上。 双手一扬。 灰鸽子扑棱着翅膀,扎进浓墨般的夜色里,径直朝北方京城飞去。 顾长渊收回目光,双手抱在后脑勺上,重新陷进竹椅里。 “舒服了。” 顾长渊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残月。 “等明儿个这信到了长乐宫,保准那娘们把凤袍绞烂三件。” 沈妙坐在桌案边,低头收拾着散落的墨条和笔架。 阁楼上一片静谧,唯有秦淮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浅浅荡漾。 然而。 这份安宁甚至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撑过去。 “蹬蹬蹬!” 公馆后院的木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如同擂鼓般的急促脚步声! 脚步沉重,踩得木梯子嘎吱乱颤! “首辅大人!!”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嚎叫,直接撕破了阁楼的宁静。 紧接着。 一名浑身插满断箭、整套棉甲全被黑血泡透的传令斥候。 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阁楼的木栅栏门! “噗通!” 斥候直挺挺跪倒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沫的黑血!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三道血色蜡油封死的铜管。 铜管顶端,赫然插着两根拔自南疆苍鹰身上的染血翎羽! 血翎急报! 这是非十万人大溃败、失地千里的惊天惨剧,绝不动用的血令! 斥候抬起一张被烈火熏得黢黑、布满刀口的面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头: “南境八百里滴血加急!!” “平南王赵无极……在襄阳正式祭旗造反了!!” “叛军号称四十万,连破荆州、岳阳、江夏七座重镇!” 斥候死死抠住顾长渊的裤脚,眼角崩裂,淌出血泪: “叛军前锋水陆并进,已过洞庭湖!” “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杀顾贼,踏平金陵!!”